阿里的正式谈判团队是在六月中旬抵达上海的。
阿里云安全事业部负责人带队，一行五人，外加两位并购律师，从杭州坐高铁过来。
谈判地点没有选在国金中心红与黑的会议室，而是定在了漕溪北路——信安科技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实在坐不下这么多人，刘磊临时借用了隔壁红与黑原来的那间老办公室。
房间已经空置了快一年，桌椅还在，但落了薄薄一层灰。
刘磊带着几个员工提前打扫了一下午，把一张从楼下打印店借来的折叠桌拼在会议桌旁边，总算凑够了十几个人的座位。
窗台上那盆当年陆尧养的绿萝还在，藤蔓沿着窗棂爬了半面墙，郁郁葱葱的。
阿里团队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
为首的是阿里云安全事业部负责人王铮，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他身后跟着两位技术评估专家和两位并购律师，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进到这间略显简陋的老式办公室时，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皮剥落的天花板和吱嘎作响的折叠椅上停留了一瞬。
刘磊这边只有三个人，他自己、CTO小刘，以及作为投资方代表的陆尧。
双方在会议桌前坐下，桌面上一侧摆着阿里打印好的正式收购条款清单，另一侧是信安科技整理好的技术评估报告和用户数据汇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不是敌意，是两边都在掂量对方的底线。
郑远山没有到场，但他昨晚给陆尧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句话：第一，六亿是最低价，低于这个数字不卖。
第二，阿里的限制性股票要按最新一轮融资估值折算，不能按账面价值。
第三，刘磊的团队锁定期不超过三年，之后去留自由。
陆尧把这三条记在心里，今天他是红与黑在场唯一的代表。
王铮先开口。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收购方案推到桌子中央，语气平和但措辞滴水不漏，“刘总，陆总，阿里云对信安科技的技术能力和用户规模做了全面评估。
我们认可信安卫士在移动端隐私保护领域的技术积累，也认可刘总团队的执行力。
阿里云的初步报价是五点二亿人民币，全资收购，支付方式为现金加限制性股票各半，股票分四年解禁。
团队整合进阿里云安全事业部，刘总担任移动安全业务线负责人，向王坚博士直接汇报。”
刘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那份方案拿起来从头翻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陆尧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陆尧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把面前那份信安科技的技术评估报告翻开，推到桌子中央。“王总，阿里对信安科技的技术判断我们完全认可，但五点二亿这个估值，没有充分反映信安卫士目前在移动端隐私保护领域的市场地位。
信安卫士目前月活用户已经突破一千两百万，企业级数据安全服务付费客户超过八十家，其中不乏国内头部金融机构和运营商。
隐私保护技术覆盖数据加密、应用锁、防窃听、伪装模式等七个核心功能模块，其中伪装模式的用户粘性指标在所有工具型应用中排名前三。
这些技术和用户资产的价值，五点二亿是不够的。”
他翻开报告里一页做了标注的数据对比表，推到王铮面前。
“移动安全赛道目前还处于高速增长期，我们对比了国内外同类公司的估值逻辑——国内某头部安全厂商去年B轮融资估值十六亿，国际同类公司MobileIron上市前最后一轮私募估值九亿美元。
信安科技的用户规模和技术深度虽然跟它们不在一个量级，但增速远超行业平均。
我们的建议是六亿人民币，这是最合理的估值区间。
支付方式上，限制性股票部分我们希望按阿里云最新一轮融资估值折算，而不是按账面价值。
另外，核心团队锁定期不超过三年，之后去留自由。”
王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跟旁边的技术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抬起头来。
“陆总，刘总，阿里对信安科技的认可是真诚的，我们同意在估值上做一定的上调，但六亿这个数字需要内部审批流程。
我可以先代表阿里云安全事业部承诺，我们会积极推动估值调整到五点八亿，支付方式上限制性股票部分可以按阿里云最新轮次估值折算。
如果一切顺利，最终成交价有望达到六亿，团队锁定期三年，刘总担任移动安全业务线负责人，直接向王坚博士汇报。
技术团队整体并入阿里云安全事业部，办公地点可以先保留在魔都，逐步过渡到余杭。”
刘磊看了一眼陆尧，陆尧微微点头。
然后刘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阿里团队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只有一个条件——信安卫士这款产品不能停，它是我和兄弟们写了两年多的代码，每一个功能都是我们亲自跟用户聊出来的。
阿里收购之后可以整合技术、可以调整战略方向，但这款产品本身不能停更，不能让上千万用户失去他们信任的隐私保护工具。”
王铮没有犹豫。“这一点我可以代表阿里云承诺，信安卫士的产品迭代计划由刘总继续主导，阿里云提供底层技术支持和云端资源，不会强行整合或关停。
这款产品的用户口碑是阿里最看重的资产，把它关了对我们双方都是损失。”
刘磊重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面前那份经过修改的条款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楼下拉面馆老板在喊“一碗牛肉面加蛋”。
他把条款清单放下，向陆尧点了点头。
陆尧从公文包里拿出红与黑的公章——那枚牛角材质的印章，侧面刻着一圈回纹——在协议上逐一盖章。
每一枚红章落下去的时候，胶痕在纸面上洇出细微的纹路，像是为这笔交易烙下最后的印记。
签约完成后，阿里团队收拾好文件，跟刘磊和陆尧一一握手。
王铮握着刘磊的手说了一句让刘磊印象深刻的话，“刘总，欢迎加入阿里大家庭，信安卫士这个名字不会消失，它会成为阿里云移动安全体系的核心产品。
你的技术和团队，会得到比现在大得多的舞台。”然后阿里一行五人鱼贯而出，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磊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份已经签好的收购协议，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墙上那些信安卫士不同版本的界面截图还贴在那里，伪装模式、隐私空间、应用锁——每一个功能都是他和兄弟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
小刘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眼圈有些发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两年多前我在华强北那间民宅里给你演示伪装模式，你说这个功能有搞头。”刘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时候我连公司名字都没想好，信安科技这四个字还是后来在工商注册的时候临时起的。现在公司被阿里六亿收购，我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是你从华强北一路走到漕溪北路，该得的。”陆尧站起来，拍了拍刘磊的肩膀。
“后续的整合工作阿里那边会派专门团队对接，你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还有——你这间办公室的租约还剩下半年，要不要提前退了？”
刘磊看了一眼隔壁自己那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又看了一眼这间红与黑原来的老房间，忽然笑了一下。
“不退。半年足够我把技术文档整理好、把团队交接做完了。而且这间老办公室留着以后当个纪念——红与黑从这里起步，信安科技在这里谢幕，挺好的。”
陆尧把公文包拎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框顶部，郁郁葱葱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两年前他在华强北第一次见到刘磊的时候，对方穿着白背心叼着没点的烟，给他演示了一个界面粗糙但功能扎实的隐私保护软件。
那时候他只是凭直觉判断这个人值得投，没想到两年后这个项目以六亿人民币的价格被阿里收购，成为了红与黑在移动安全赛道上的第一个完整退出案例。
他掏出手机，给郑远山发了条短信，“信安科技卖给阿里，六亿人民币，今天签了，红与黑从天使轮跟到退出，回报倍数我回去算给你看。”
郑远山秒回了两个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