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七月,这场外卖大战整整打了一年。
从2011年夏天到2012年秋天,饿了么和美团从盛夏打到寒冬,从补贴战打到会员战,从一线城市打到三四五线。
这一年里,双方烧掉的钱加起来超过二十亿美元,骑手配送费翻过倍,商户抽点降到过冰点,用户在两个APP之间反复横跳,哪个有红包就点哪个。
但打到后来,双方都发现了一件事——继续无底线地砸补贴,谁也打不死谁,只会一起流血。
于是在2012年六月,饿了么和美团几乎同时降低了补贴力度。
配送补贴从高峰期的每单五六元降到了两三元,新用户红包从十五元降到了五元,商户端的抽点优惠也逐步回归正常水平。
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对手,在补贴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不是停战,而是换了一种打法。
补贴退坡之后,拼的不再是谁的钱多,而是谁的效率更高、谁的商户更稳、谁的用户习惯更牢固。
陆尧坐在国金中心的办公室里,翻看着张伟刚整理好给他发来的最新运营数据。
自从补贴退坡之后,饿了么的日均订单量并没有出现断崖式下跌,反而稳中有升。
核心用户的周复购率依然保持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商户续约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
那些靠补贴吸引来的“红包游民”确实流失了一部分,但真正被会员体系锁定下来的用户,几乎没有受到补贴退坡的影响。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张伟打来的。
“陆尧,数据看到了吗?补贴退了,订单量没跌,南通这边的商户跟我说,以前美团补贴高的时候,有几个老板动过心。
但后来他们发现,美团的订单量不稳定,补贴一降,订单也跟着,。饿了么的订单一直稳得住,他们就不再犹豫了。”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打了胜仗之后的松弛感。
“用户习惯已经养成了,一年前我们在视频会议上讨论的那件事——用补贴把用户拉进来,用会员体系把用户留下——现在数据在帮我们验证,你那边三四五线的城市合伙人网络现在覆盖了多少城市?”
“两百八十多个,这一年多从南通开始,一路往西往北推,现在除了西藏和青海几个地广人稀的地方,全国主要地级市基本全部覆盖了。
周国栋那边已经升了大区主管,一个人管着江苏安徽十几个城市的合伙人,他还跟我要了南通模型的最新培训手册,说要给新加入的合伙人用。”
“周国栋去年在南通开饭馆的时候,连后台系统都不会登录,现在管着十几个城市。”陆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轮渡缓缓驶过。
“是啊,他还跟我说,他儿子现在也加入了饿了么,在南通做BD专员,父子俩一个管大区,一个跑商户,他们家现在是真正的饿了么之家了。”
挂了张伟的电话,陆尧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李晓军就兴冲冲地拿着一份文件推门进来。
“陆总,DataNest的B轮融资正式完成了,红山领投,我们跟投,估值翻了五倍。
陈阳刚发来邮件,说DataNest的SDK接入量已经突破两千家,国内移动数据统计领域坐稳第一梯队了。”
陆尧接过那份文件从头翻了一遍。DataNest是他当年亲自飞到北京中关村创业大街签下的第一个天使项目,创始人陈阳那时候穿着百度统计的文化衫,跟他说着“开发者需要第三方数据工具”。
如今两年过去,这个项目从天使轮到B轮,估值翻了五倍,接入量突破两千家。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阳的号码。
“陈阳,恭喜了,B轮红杉领投,估值翻了五倍,两千家SDK的接入,你们已经是行业第一梯队了。”
陈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腼腆的骄傲,“陆总,谢谢你当年在创业大街那间咖啡店里跟我说的话,你说移动互联网需要基础设施,数据统计是开发者的眼睛。
那时候我还不太确定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现在DataNest合作的开发者已经遍布全国各地,红山这次领投,也说明了他们对移动数据赛道的重视。”
“红杉看中的不只是你的数据,是你这个团队,从百度统计出来的那批人,技术底子扎实,对开发者的需求理解也深。
两千家接入只是起点,移动互联网还在爆发前夜,接下来每一款APP都需要数据工具。你的天花板还远。”
挂了电话,陆尧把DataNest的投资文件归档到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排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都代表着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项目。
窗外,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大概没人能想到,陆尧亲手投下的每一颗种子,都在这几年里陆续开花结果。
几天后,郑远山在红与黑的合伙人会议上正式宣布启动三期基金的募资。
会议室里坐着孙鹏、赵远舟、陆尧、李晓军等人,以及几位新加入的资深投资经理。
郑远山把一份厚厚的前两期基金投资回报数据投到投影幕布上。
豌豆荚的估值翻了数十倍,陌陌的估值翻了数十倍,快播上市后回报丰厚,信安科技被阿里高价收购,再加上饿了么的持股价值几何级增长。
这些项目的IRR数据,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够有冲击力,摆在一起,足以让全球任何一个LP都坐不住。
“三期基金募资目标三十亿美元,比二期翻了两倍,前两期基金的年化回报率远超行业平均水平,LP那边已经有很多老面孔提前表达了追加意向。
淡马锡的负责人上周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愿意在三期基金中把份额翻倍。
腾讯那边也透露出意愿,希望能通过投资三期基金进一步加深跟红与黑的合作关系。”
郑远山放下激光笔,端起那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三期基金能有这个募资目标,靠的不是我郑远山一个人的面子,是靠你们在座的每一位,一个一个项目投出来、跑出来、打出来的。
陆尧,你从华强北到南通,从乐享团到饿了么,红与黑最核心的弹药是你一颗一颗搬回来的,三期基金的募资书里,你的战绩会是LP们最关注的部分。”
陆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
他想起几年穿过马路推开那扇贴着A4纸的玻璃门,那时候他口袋里只剩不到两千块,因为没钱出来租房,他就赖在学校的宿舍里住了一个多月。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自己投过的项目被一个个列出来,作为三期基金募资的核心弹药。
这种对比强烈得有些不真实,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每一张BP、每一次卧底、每一个在咖啡馆里坐到深夜的周五下午,都是他自己踩出来的。
合伙人会议结束后,郑远山把陆尧单独留了下来,“饿了么D轮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尧点了支烟“红山、IDG、高瓴、老虎基金都在排队,这一轮的估值目标是投前八十到一百亿美元,融资总额十五到二十亿美元,这是上市前的最后一轮,弹药要一次备足。”
郑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从应届生一路走到红与黑最年轻合伙人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当年在漕溪北路那间四十平的办公室里贴招聘启事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红与黑能有今天。”
“你知道吗,陆尧,三期基金的募资书里专门有一页专门写的是你的个人战绩——从豌豆荚到陌陌到快播到DataNest到饿了么,每一个项目都是红与黑的历史,也是你陆尧成功的历史。”
陆尧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黄浦江上的轮渡正缓缓驶过,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一如既往地安静矗立着。
陆尧沉默着将烟吸完,“D轮是我的收官之战,这一轮打完饿了么就上市,然后红与黑三期基金的募资也会同步完成——从漕溪北路到国金中心,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也该到下一个阶段了。”
几天后,饿了么D轮融资的意向沟通会在国金中心二十八楼的会议室召开。
红山的沈南天亲自出席,IDG派了主管TMT投资的合伙人,高瓴资本的张磊也亲自到场。
这位在二级市场叱咤风云的投资大佬很少出现在一级市场的融资沟通会上,但他这次来了,还带了一位专门研究O2O赛道的分析师。
老虎基金中国区的负责人同样亲自出席,这位在美股市场投了京东和阿里巴巴的基金经理对饿了么的IPO计划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陆尧把饿了么最新的运营数据和上市规划投影到幕布上。
全国覆盖城市突破三百个,日均订单量突破两百万单,配送时效稳定在三十分钟以内,商户续约率百分之九十二,核心用户周复购率百分之四十五,月活用户突破五千万。
这一年的外卖大战,饿了么守住了供给端的护城河,也建起了需求端的会员体系。
补贴退坡之后订单量稳中有升,说明用户习惯已经养成,整个外卖市场正在从增量爆发期进入存量深耕期。
张旭豪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投资人。
他宣布饿了么正式启动D轮融资,这是上市前的最后一轮,融资目标是投前估值八十到一百亿美元,融资总额十五到二十亿美元。I
PO计划在明年上半年启动,上市地点纳斯达克,目标成为中国外卖第一股。
沈南天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看向张磊说道,“老张,你很少来一级市场看项目,这次亲自来,是不是对外卖赛道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张磊笑了笑,“万亿赛道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饿了么和美团打了整整一年,打出了一个万亿规模的本地生活服务市场,这已经不是投不投的问题,是不投就会错过一个时代。”
idg的熊晓峰这时接过话头,“饿了么的运营数据在这一年里经受住了最残酷的考验,供给端的城市合伙人网络和需求端的会员体系已经形成双重护城河,D轮估值应该在合理区间内得到充分体现。
IDG的几个合伙人则对饿了么的技术后台和国际化潜力表现出浓厚兴趣,他还特别提到DataNest的SDK接入量突破两千家,证明了红与黑在技术基础设施上的布局已经形成协同效应。”
沟通会结束后,陆尧和沈南天并肩走出会议室,沈南天忽然停住脚步,用一种认真的目光看着陆尧说道,
“当年在陌陌B轮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这几年你在投资圈声名鹊起,从快播到饿了么,从DataNest到城市合伙人模式,每一步都踩在行业变革的前面。
希望到时候饿了么IPO的时候,你能站在敲钟台上,一个投资人能从天使轮跟到IPO,能站上那个台子的机会不多。”
陆尧看着这位前世的恩师,笑了笑“饿了么是张旭豪的公司,敲钟的人应该是他,但我会站在台下看着他。”
沈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电梯走去。
陆尧独自站在国金中心二十八楼的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轮渡缓缓驶过。
这一年多的外卖大战,从南通骑电瓶车送外卖的第一天,到现在D轮融资意向沟通会上红杉IDG高瓴老虎基金齐聚一堂,他站在这里,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真实感。
三年前在漕溪北路那间四十平的办公室里,郑远山问他为什么不去大机构,他说小机构能给他更多机会。
现在红与黑即将募资三十亿美元三期基金,饿了么估值直奔百亿美元,而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到如今站在这里为饿了么IPO做最后冲刺的红与黑合伙人。
这条路就算是重生归来的陆尧也走了好几年。
整了整西装领口,朝着会议室走去,D轮融资的战鼓已经敲响,下一站,纳斯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