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下旬,燕京西山,某私人会所。
这栋灰砖小楼藏在香山脚下的一片密林深处。灰墙青瓦,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了半边。
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普通的民国老宅,但门口的安保系统和进出车辆的车牌说明了一切——人脸识别、全天候红外布控,路口的暗哨能在任何外人靠近之前提前预警。
刘传志坐在二楼茶室那把紫檀木椅上,面前是一套汝窑茶具。
茶汤碧绿,是今年的明前龙井,香气清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孙宏斌坐左手边,卢志强坐右手边,郭广昌坐在稍远处的一张圈椅上,手机屏幕亮着,但却没有在看。
四个人名下控制的资产超过两万亿。
从1990年代起,他们就坐在一起喝茶、谈生意、划定边界。
泰山会虽然已在2017年公开宣布解散——那是上层压力下的避险操作,牌子撤了,人没散,棋照下。
刘传志倒了一杯茶,推到孙宏斌面前:“金陵那个事,进展如何?”
孙宏斌接过茶杯:“举报信已经送出去了。省纪委一份,市纪委一份,组织部一份,国委一份,共四份,全部实名。
举报人是去年被金陵投资集团裁掉的中层干部,给了两百万现金加一套鹏城房产,他已带全家迁去鹏城。
举报内容我们审过三遍,程序合规、陈述克制、不留任何诬告把柄。
即便纪委查无实据,也追不到我们——因为信上每一句都是事实。”
刘传志:“重点放在哪?”
“利益输送。”孙宏斌说,“这个罪名最模糊,也最有杀伤力。不需要证明他收了谁的钱,只需要证明他‘利用职务便利为关联方提供利益’——解释空间足够大。
纪委不需要定罪,只需要查。
查三个月、半年、一年,只要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着,调查就不会停,项目就会停。”
卢志强翻开面前文件夹:“惊蛰资本注册结构已查清。路遥持股80%,剩下百分之二十在他父母名下,代持人是他妹妹,关系链清晰。
而惊蛰资本共投资27个项目,其中8个跟南京投资集团有联合投资关系。
时间线上最敏感的——今年7月长兴储存项目,南京投资集团主投3亿,惊蛰资本跟投20亿,同时投资。
手续齐全、流程完备,但三天的时间差在舆论场上看起来就是‘先批后投’。”
刘传志:“舆论准备好了?”
孙宏斌推出一张排期表:“七家公关公司,分成三条线。
财经媒体线——南京本地媒体先报,强调‘市值近百亿’和‘国企董事长’。
社交媒体线——60个KOL和12个蓝V账号,全部是科技财经职场类垂直大号,覆盖粉丝超一亿六千万。
匿名内容线——知乎、脉脉、雪球同步发帖,让举报信息‘自然流入’公共讨论。三周的时间,足够让‘陆尧’跟‘违规’深度绑定。”
卢志强补充:“音浪那条线——2016年A轮融资,金陵投资集团旗下产业基金通过母基金间接参与了跟投,比例只占那轮融资的3%。
但在舆论上,这条链条足够:金陵投资集团→产业基金→母基金→音浪A轮→陆尧持股。
足足五层关联,每一层都合规,但串在一起,舆论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故事就够了。”
郭广昌终于开口:“周受资那边,雷军已经准备好了,小米上市估值可能超五百亿美金,周受资2015年就差点去了小米。
这一次雷军让他全面负责赴港上市的资产重组——对他而言,这是职业生涯的天花板。”
刘传志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然后抬头:“2015年,陆尧为什么愿意接手金陵投资集团那个位置?”
三人对视一眼。
孙宏斌:“李青山看中他的产业判断力和资本整合能力。他确实出色——理想汽车、宁德时代、长兴储存,每一步都踩准了国家产业政策。”
“我问的不是能力。”刘传志说,“他一个互联网投资人,为什么甘心套进体制框架里?”
茶室静了几秒。
郭广昌忽然抬头:“你是说……他2015年就已经知道我们在布局?”
刘传志没有直接回答:“滴滴那件事,他完全可以选择不表态,但他说了。
他面对的不是程维、不是青儿,是我们后面这张桌子。
他为什么敢于在2015年接受那个位置?因为他知道,他要做的那些事——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芯片、电池——没有体制身份做不成。
他也知道,一旦有了体制身份,我们就不能像对待纯粹的商人那样对他。
他在给自己修金身——用国家产业政策、用国有资本合法性、用南京市重点项目体量,塑造成一个不可轻易触碰的人。”
茶室的空气沉重起来。
孙宏斌放下茶杯,卢志强合上文件夹,郭广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刘传志继续:“如果他只是音浪创始人,我们要对付他,方法很多——收购股份、挖团队、断他融资。
如果他只是金陵投资集团董事长,方法也很多——调任、轮岗、明升暗降。
但他同时拥有两个身份,体制内的资源调度者和市场化的产业创新者,在体制和市场之间搭了一座桥。
用体制资源扶持市场创新,用市场成功反哺体制绩效。这是他修的金身。”
“那现在呢?”孙宏斌问。
刘传志喝了一口茶,放下:“把他的金身打破。”
“举报信是第一步,但还不够!举报信只能让他被停职,他还有音浪、惊蛰资本和互联网圈资源。
我们要同时拉三条线——舆论线让他‘公私不分’的形象定性,这是第一条裂纹。
周受资挖角,音浪国际化节奏被打断,这是第二条裂纹。
滴滴那件事背后的支持网络会萎缩,那些曾经助推他的人会沉默,这是第三条裂纹。三条裂纹同时裂开,他的金身就碎了。”
孙宏斌:“收网节奏?”
“三步。第一步,举报信让纪委进场,舆论同步引爆。
第二步,陆尧察觉周受资要走——那时他正在被调查、被围剿,这条消息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到来。
第三步,纪委调查拖过三个月,理想汽车二期、宁德时代基地、长兴储存设备进场——这些项目会因决策链条断裂而停滞。
他的金身全靠这些项目撑着,只要项目一停,金身自己会塌。”
他停了一下:“到那时候,他会来找我。”
“他会来吗?”卢志强问。
“会。因为他只剩一个选择——来谈条件。
谈金陵那些项目能不能继续,谈音浪能不能活下去,谈他三年苦心经营的一切能不能留个活口。”
茶室的门被轻敲两下,服务员端进新茶。
刘传志闻了一下,没有喝,放在桌上:“他以为2015年接那个位置是在修一道墙,但他不知道——那堵墙的另一面,是我们等着他修完才开始动工的地方。”
窗外的香山树叶正在一天天变红。
再过一个月,满山红叶会遮住这栋灰楼的屋顶。
刘传志叩了一下桌面:“按这个节奏走。不加速,不减速,不加任何多余动作。”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经落下,剩下的只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