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初，金陵，紫金山。
辞职批复下来的那天，金陵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陆尧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
陆依依在指挥搬家公司的人收拾着家里。
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好了——三摞，分别标注着“移交”“归档”“带走”。
“带走”那一摞很薄，只有几份个人材料和一个牛皮纸袋。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李晓军、程爱雪。
李晓军是陆尧在红与黑一手带起来的人，三十出头，做事极稳，理想汽车二期和宁德时代的项目推进主要靠他跑前跑后。
程爱雪是路依依大学同学，现在也是陆尧的得力助手。
陆依依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她哥办公室里的场景，没有多问，继续让人搬着东西。
“走吧。”陆尧拿起那摞“带走”的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四个人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陆尧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电梯的金属壁上——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牛皮纸袋，身后站着三个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几个人拎着行李箱回到南京的那个下午。
电梯到了一楼，雨还在下。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李晓军拉开后门，陆尧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金陵投资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雨幕模糊了墙面上那排铜字，看不真切了。
“去魔都。”路遥说。
车上了高速之后，陆依依在后排剥橘子，忽然说了一句：“哥，回魔都之后打算做什么？”
陆尧转过头：“惊蛰资本重新启动。”
李晓军开车没回头：“后面呢？”
“芯片、AI、新能源，还有一些未来的东西。”陆尧说，“以前在金陵投资集团做的那些项目方向是对的，但那是体制内的玩法。到魔都之后，节奏可以更快。”
陆依依递了一瓣橘子过来：“那你还是做投资？不做音浪了？”
路遥接过橘子，没有吃：“音浪的事，回上海再说。”
上魔都，浦东，陆家嘴。
惊蛰资本的办公室三年前搬过一次，浦东安搬到了金陵。
陆尧推开门的时候，这边的办公室已经空了三年——他入职金陵投资集团之后，这边就只剩了一个财务在维持基本运转。
窗外的陆家嘴天际线倒是没变，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先从打扫开始，依依，联系下家政来清理一下办公室。”陆尧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晓军，你负责重新组建投资团队，艾雪，你帮晓军处理行政。咱们先把惊蛰的盘子重新搭起来。”
李晓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陆总，方向定了？”
“定了。”陆尧打开电脑，“芯片设计、AI算法、新能源材料、高端装备。这四个方向，每个方向组建独立的研究小组。
我们不追风口，只追‘未来十年必须存在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我们在金陵做的事情被卡住了，是因为体制的节奏太慢。
但那些产业方向是对的。
在魔都，我们用市场化资本做同样的事，没有人能再拦我们。”
当天晚上，陆尧召集了李晓军、程艾雪和陆依依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短会。
不到八平米的小会议室，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我打算把惊蛰资本更名为惊蛰创投，去掉‘资本’两个字，专注早期和成长期的高科技项目。”
李小军：“那长兴储存后面的融资怎么办？”
“继续跟。”路遥说，“金陵投资集团依然是主投方，但惊蛰作为跟投方继续参与。
项目还是我们的项目，只是我们换了一个桌子参与。”
陆依依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忽然抬头：“哥，周受资走了之后，音浪的海外业务谁接？”
路遥沉默了两秒。
周受资已经正式入职小米了。
音浪在北美的Wave业务暂时由国内团队远程代管，但效率明显下降——时差问题、文化差异、跟当地的MCN和内容供应商的关系维护都出现了断层。
王岳前天打电话来说了这件事，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焦虑。
“北美我准备交给阳陆育来，他熟悉北美的市场和用户。”
几天后，魔都，音浪总部。
陆尧跟王岳坐在六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
“周受资走了之后，海外那边的数据在下滑。”王岳把一份报表推过来，“北美日活掉了百分之七，欧洲那边本来要上线的新版本也推迟了。
不是团队不行，是缺一个能拍板的人。
国内这边谁去了都得先适应两个月，但我们没有两个月。”
陆尧翻着报表，没有说话。
王岳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陆尧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北京的深秋灰蒙蒙的，但他目光里有一种王悦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种每次他要做重大决定时才会露出的沉静。
“我去。”
王岳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陆尧重复了一遍，“我亲自担任音浪海外业务的总裁。”
王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刚刚从体制里出来，惊蛰资本还等着你重建，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管海外业务？”
“这两件事不冲突。”陆尧说，“惊蛰资本的投资决策我可以远程参与。李晓军能顶住日常运营。
但音浪的海外业务，必须要有一个能拍板的人坐在一线。周受资走了，我在这个位置上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着王岳：“而且我有个判断——2018年是短视频出海的关键窗口期。
如果我们在这一年不能在全球市场站稳脚跟，后面再想追上就难了。窗口期只有一次。”
王岳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银杏叶又掉了几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王岳说：“你确定？”
“确定。”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先去北美，把Wave的团队重新稳住，然后交给阳陆育，等他掌控公司，我就去欧洲，把新版本的本地化盯完。
最后去东南亚，那边的用户增长我们在过去两个月里被抖音超了，我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陆尧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大概三到六个月。”
王岳忽然笑了：“你这刚把金陵的事放下，又给自己找了个更累的。”
“习惯了。”陆尧站起来，走到窗前，“2015年我们头一热创立音浪的时候，也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海外业务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那就自己来。”
王岳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2015年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短视频这个赛道，我们要做全球的。’”
陆尧转过头，看着他：“我记得。”
“那你这次去，就是把那句话变成现实的时候。”
路遥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重新看向窗外。
从金陵到魔都，从魔都到北美，从北美到欧洲，从欧洲到东南亚。
他不知道这条路线会走多远，但他知道，2018年之前他必须走完。
他拿出手机，给李小军发了一条消息：“惊蛰创投你先顶着，我去管音浪海外业务。每周视频会议保持。”
李晓军秒回：“收到！”
陆尧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对王岳说：“那我去收拾行李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回来的时候，音浪会是全球短视频平台的霸主。”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灯光亮着，把墙壁上的“音浪短视频”字样照得清晰可见。
陆尧走过那道光芒，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行字——那是他和王岳在2015年一起想出来的名字，那时候他们只有五个人和一堆没有实现的构想。
现在那些构想正在一个个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