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金陵。
理想汽车总部从北京搬到金陵已经两年多了。
江宁区那片五百亩的工业用地上,研发中心、试制车间和办公楼依次排开,楼体是灰白相间的简洁风格,门口立着一块不算显眼的石头,上面刻着“理想汽车”四个字。
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里,李想正对着一面投影墙,墙上是一张新产品的效果图。
陆尧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份产品定义文档。
文档封面上写着“L9项目立项评估”,但旁边还有一份更薄的文档,封面上写着“理想ONE五座版”。
李想按下激光笔,投影切换到L9的尺寸参数表——车长5218毫米,轴距3105毫米,增程系统升级到1.5T四缸,标配空气悬架和激光雷达,二排独立座椅带腿托和加热通风按摩,五屏交互。
陆尧听着那些参数,没有打断,翻着面前的文档,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了一下。
“L9按你的方案做,六座版,四十万级别。”陆尧合上文档,“但我今天来南京,主要是为了理想ONE。”
李想放下激光笔,看着他。
“理想ONE现在只有六座版,定价三十二万八。”陆尧说,“过去一年卖了八万台,这个成绩不错。
但六座版有一个问题——它把那些不需要六座、想要大五座SUV的用户挡在了门外。”
李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其实想过这件事,理想ONE的六座布局是产品定义的核心优势,但也意味着放弃了五座市场。
华夏SUV市场里,五座车型的销量占比超过七成。
“五座版理想ONE。”李想开口,“定价呢?”
“三十万以内。”陆尧说。
李想站起来,走到投影墙前,把理想ONE的产品定义文档翻到第二页。
尺寸、增程系统、电池包、内饰布局,全部过了一遍。
“车身尺寸不变,平台不变,增程系统和智能化配置不变。”陆尧继续说,“只在六座版的基础上砍掉第三排,后备箱空间扩展,二排腿部空间增加。
座椅、音响、五屏交互全部保留。三十万以内。”
李想盯着那张产品定义图看了几秒:“三十万以内做理想ONE五座版,毛利会很难看。
电池成本摆在那里,增程系统摆在那里,五屏交互的成本摆在那里。除非减配,否则价格降不下去。”
“不减配。”陆尧说,“电池留着,增程系统留着,五屏交互留着。你少一个座位,省下来的成本刚好填掉一部分,剩下的用规模来摊。
五座版和六座版共线生产,零部件通用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六座版走三十二万八,五座版走二十九万八。两条腿走路。”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墙旁边,指着那张产品定义图:“理想ONE现在只有一款车,一个价格,一个座位布局。
六座版让你在三十万级别站稳了脚跟,但五座版能让你在三十万以下的市场里拿到更大的基盘。
华夏家庭的结构在变,三口之家、四口之家占大多数,六座对很多人来说是冗余的。
他们要的是一台大五座SUV,后排能跷二郎腿,后备箱能放下婴儿车和露营装备,智能化配置一样不少。
现在市场上没有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大五座智能增程SUV——奔驰GLC和宝马X5是五座,但没有增程,没有五屏交互。你的五座版理想ONE,就是给这群人准备的。”
李想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会议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片已经平整完毕的二期工厂用地。
金陵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长江在雾气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江宁区的楼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安静地矗立着。
“五座版和六座版同步销售。”李想终于开口,没有回头,“同一个产品序列,两个座位布局。
用户进店之后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这车多少钱’,而是‘我要五座还是六座’。五座版负责拉低门槛、扩大基盘,六座版负责守住品牌溢价。”
“对。”陆尧说,“而且五座版的用户跟六座版不一样。六座版的用户是二胎家庭,需要带老人和孩子一起出门。
五座版的用户是年轻家庭,孩子还小,后备箱里放的是婴儿车和滑板车。他们要的是空间和智能,不是座位数。”
李想转过身来。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的浅印子还在,但整个人的状态比一年前好了太多。
他走回长桌前,拿起笔,在那张产品定义图的旁边画了一个五座版的座椅布局示意图,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数字:29.8。
“二十九万八。”李想放下笔,“2020年跟L9同步开发,共线生产。五座版先上,六座版后续跟进。”
陆尧伸出手:“同步开发,同步上市。五座版拉销量,六座版守品牌。”
李想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稳。会议结束后,陆尧走出办公楼。
赵恒从走廊尽头迎上来,孙磊和周骁已经在楼外就位。
陆尧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江宁区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厂区,二期的厂房钢结构已经封顶,工人们正在安装外墙板,吊车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慢转动,钢索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车已经在办公楼前等着了,是一辆银灰色的理想ONE六座版——理想汽车给陆尧配的座驾。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赵恒坐进驾驶座,孙磊和周骁上了后面的那辆车。
两辆车从理想汽车总部的门口驶出,沿着江宁区的道路向金陵市区方向开去。
窗外的南京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开来。紫峰大厦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隐约可见,长江在城市的边缘安静地流过。
陆尧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2015年冬天李想在他办公室里捧着热茶、嘴唇干涸的样子。
想起2017年力帆总部尹明善说“力帆汽车这张资质现在还能卖六亿五,再过两年三个亿都卖不出去”时的表情。
想起2018年奥体中心发布会上那个被举起来够激光雷达的小女孩。
从一张资质、一款车、一个工厂,到理想ONE五座版和六座版的双线布局,理想汽车正在从一家“只有一台车”的创业公司,长成一家有完整产品序列的汽车企业。
而这套产品序列的起点,在金陵。
陆尧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车正在穿过金陵绕城高速的匝道,远处的江宁区在视野中渐渐变小,理想汽车总部的灰白色楼群融进了城市的天际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