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中旬,燕京,联想控股总部。
刘传志看到那份公告的时候,正在联想控股总部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泛海控股的股权转让公告——惊蛰资本旗下专项基金受让泛海所持联想控股约百分之九的股份。
他没有马上打电话,没有叫秘书,也没有起身。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联想控股的股东名单在他脑子里排列了一遍。
国科控股、职工持股会、泛海控股,以及一些机构和战略投资者。
泛海原本是第三大股东,持股约16.96%。现在泛海让出了9%,接盘的人是陆尧。
这意味着陆尧坐在了联想控股的牌桌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卢志强的声音。
“老卢,你把手里的联想控股股份卖给了陆尧?”
卢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卖了。溢价百分之八。”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卢志强的声音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有的平静,“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你,跟你说陆尧动手了,跟你说我撑不了太久。你告诉我‘自己扛,泰山会已经不在了’。”
刘传志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他说“自己扛”,是因为他以为卢志强能扛过去。
泛海虽然流动性紧张,但手里的资产质量不差,只要能找到过桥资金,撑过这一波不是不可能。
但他没想到陆尧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卢志强会把联想控股的股份卖掉。
“你卖了多少?”柳传志问。
“百分之九。还剩百分之八。”
刘传志沉默了几秒。
百分之九的股份,放在联想控股的股东名册里,是第四大股东的位置。
这个人有资格向董事会申请席位,有资格参加股东大会,有资格对联想的战略决策投出反对票。
“老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柳传志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卢志强说,“但老柳,我扛不住了,你让我自己扛,我扛了。
扛到现在,泛海的融资通道全断了,股价跌到三块八,评级在往下掉,银行在催收。
如果我不卖这百分之九,下个月到期的债务就还不上。
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刘传志没有回答。
他知道卢志强说的是实话。泛海的流动性危机是真的,362亿的短债缺口是真的,99.3%的股权质押也是真的。
如果卢志强撑不住,泛海系会崩,那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甚至会影响到联想控股的股价。
“老卢,”柳传志说,“我明白了,这件事不怪你。”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中关村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西山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了陆尧的号码。
他没有拨出去。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他知道,从2017年秋天西山那场茶局开始,他和陆尧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对话的空间了。
举报信、纪委进场、舆论围剿、周受资被挖角,每一件事都刻在陆尧的账本上。
而现在,陆尧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了他——通过卢志强的流动性危机,拿到了联想控股百分之九的股份,坐在了联想控股的牌桌上。
这不是一次善意的入股,这是一次报复性的入场。
陆尧进入联想控股,不是为了参与经营,不是为了分享利润,是为了让柳传志在每一个董事会上都能看到他的存在。
是为了让刘传志知道,两人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没有结束。
与此同时,陆尧在魔都收到了李晓的汇报。
“陆总,联想控股那边的公告已经出了,我们持有百分之九的股份,进入股东名册。
按照港交所的规则,持股超过百分之五的股东有权向董事会申请席位。”
“刘传志有什么反应?”陆尧问。
“他没有联系我们,但据中间人透露,他昨天跟卢志强通过电话,确认了股权转让的事,据说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这件事不怪你’。”
陆尧靠在椅背上。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黄浦江对岸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暖金色的光带。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岳的电话。
“联想控股的股份到手了。”陆尧说。
“多少?”
“百分之九,卢志强那边还剩百分之八。”
王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传志联系你了吗?”
“没有,而且他也不会联系我。”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跟他的账,不是一通电话就能算清的。”陆尧说,“2017年秋天他让孙宏斌写举报信的时候,他以为我在金陵投资集团的位置上坐不稳。
但他错了!
我现在坐到了他的牌桌上,我不需要跟他谈条件,我只需要在他每次开董事会的时候,让他知道我在看着。”
王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变了。”
“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上次说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变了。现在我确定了——你跟刘传志之间,已经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陆尧看着窗外的陆家嘴。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黄浦江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光斑。
他想起了2017年秋天,举报信送到纪委的那天,他坐在紫金山的书房里,看着手机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
那时候他选择了退一步,辞去了金陵投资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件事。
“和解?”陆尧说,“从滴滴上市那天开始,我跟柳家就不可能和解了。
他们要的是我退出这张牌桌,我要的是把这张牌桌掀翻。
现在他坐在联想控股的办公室里,我坐在惊蛰资本的办公室里。
我们中间隔着的,不只是黄浦江和中关村。”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陆家嘴的夜色渐深,黄浦江上的货轮和游船在缓慢移动,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短促。
他拿起那份联想控股的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泛海控股的公章和法人签名已经盖好了,惊蛰资本那边的位置也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他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然后把文件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份文件——那是2015年他跟黄峥签的第一份合作协议。
两份文件并排放着,一份是起点,一份是下一步。
他把抽屉关上,重新看向窗外。
中关村的刘传志此刻也许站在他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同样灰蓝色的天幕。
两个人在同一片天空下,站在各自的高楼上,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一场还没有打完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