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联想控股总部。
陆尧到的时候,倪光南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
他八十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手里拿着一份联想控股的董事会文件。
见陆尧推门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转过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陆尧脸上。
“陆总。”倪光南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倪院士。”陆尧在他对面坐下,赵恒站在门外走廊的尽头。
陆尧认识倪光南是几年前在金陵的一次集成电路产业论坛上。
那时候倪光南是主讲嘉宾,讲中国芯片产业的自主化路径,讲了一个小时,全程没有看稿子。
会后陆尧跟他聊了二十分钟,聊的是长兴储存的DRAM项目。
倪光南当时说了一句话——“芯片这件事,你不做,永远被人卡脖子,做了,哪怕做砸了,也比不做强。”
后来陆尧投了长兴储存,五十个亿。
倪光南知道这件事之后,托人给陆尧带了一句话——“你比刘传志有魄力。”
联想!
这两个字在倪光南心里压了二十多年。
1990年代,倪光南是联想的总工程师,主持开发了联想汉卡和联想微机,是联想技术路线的奠基人。
那时候联想的路线是“技工贸”——先做技术,再做工业,最后做贸易。
但刘传志的路线是“贸工技”——先做贸易,再做工业,最后才做技术。
1995年,联想内部发生了一次震动整个中关村的路线之争。
倪光南主张加大研发投入,做芯片、做操作系统;柳传志主张先扩大市场份额,用贸易赚来的钱反哺工业,等技术条件成熟了再投入研发。
那场争论持续了将近两年。,最终刘传志赢了。
倪光南被免去了联想总工程师的职务,1999年正式离开联想。
此后二十多年,他辗转多个机构,一直致力于推动中国自主芯片和操作系统的研发。
而联想,在“贸工技”的路线上一路狂奔,从一家中关村的小公司做到了全球PC市场的第一名。
现在,陆尧把倪光南请回来了。
“倪院士,”陆尧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请您来,是想请您出任联想控股的董事。
不参与日常经营,但在技术战略和研发投入的决策上,我希望您的声音能在董事会里被听到。”
倪光南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中关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西山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
“陆总,”倪光南终于开口,“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离开联想吗?”
“知道,路线之争。”
“对,我主张技工贸,刘传志主张贸工技。他认为应该先赚钱,先做大,等有了钱再搞研发。
这个逻辑听起来是对的,但二十多年过去了,联想做大了,赚了钱,但研发投入呢?
联想每年的研发费用占营收比例不到百分之三。
华为是百分之十五,联想买了IBM的PC业务,买了摩托罗拉的手机业务,但核心芯片、操作系统、底层技术,一样都不是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你说请我做董事,我很感激,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买下联想,是想让它变成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陆尧靠在椅背上,看着倪光南的眼睛。那双眼睛八十岁了,但依然锐利,依然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坚定。
“倪院士,”陆尧说,“我买下联想,不是为了让它继续做一家‘贸工技’的公司。
PC业务是它的底盘,我不会动,但底盘之上,我想加上新的东西。
芯片、操作系统、云计算、AI——这些才是联想未来二十年应该做的事。”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推到倪光南面前:“这是惊蛰资本关于联想控股未来五年技术投入的规划草案。
第一年,研发投入占营收比例从不到百分之三提升到百分之五。
第三年,提升到百分之八。
第五年,做到百分之十。
重点方向是芯片设计、操作系统、云计算和AI。
具体项目我会让团队跟联想研究院对接,但方向由您来定。”
倪光南翻开那份规划草案,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嘴唇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些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中关村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开来,联想控股的楼群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着。
“陆总,”倪光南终于合上文件,抬起头,“这份规划,我签。”
陆尧伸出手:“倪院士,欢迎回来。”
倪光南握住他的手。
八十岁的老人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比陆尧预想的更足。
他松开手之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前,看着窗外中关村的方向。
二十多年前他离开联想的时候,中关村还是一片低矮的写字楼和电子市场。
现在的中关村已经变成了华夏科技产业的心脏地带,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冷白色的光带。
“我走了二十多年,”倪光南说,“联想从一家中关村的小公司做到了全球PC第一。
但它的灵魂里,始终缺了点什么,现在你把它补上了。”
第二天,联想控股董事会召开。
会议室在联想控股总部十七层,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位董事——国科控股的代表、职工持股会的代表、独立董事,以及新加入的惊蛰资本提名的董事人选。
刘传志没有出现!他辞去了联想控股董事的职务,在董事会召开的前一天,通过刘青递交了辞呈。
陆尧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在长桌顶端那把椅子上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个文件夹。
倪光南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各位,”陆尧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今天的董事会只有两个议题。第一,确认刘传志先生的辞职,选举新的董事长。
第二,讨论联想控股未来五年的技术投入规划。”
第一个议题的表决在几分钟内完成。
全体董事一致通过,陆尧当选联想控股董事长。
没有反对票,也没有弃权票。
柳传志辞职的消息在会议开始之前已经传达到了每一位董事。
第二个议题的表决用了更长时间。倪光南站起来,把那份技术投入规划向全体董事做了汇报。
他讲了二十分钟,从芯片设计讲到操作系统,从云计算讲到AI,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多年之后终于可以公开说出来的力量。
董事们没有提出太多反对意见——国科控股的代表在听到“研发投入提升到百分之十”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表决结果:通过。
会议结束之后,陆尧站在十七层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中关村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联想控股的楼群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着,远处的西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倪光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陆总,刘传志没有来。”
“我知道。”
“他辞职了。”
“我知道。”
倪光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二十多年前他把我赶出联想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倪,市场不等人。’
今天我想跟他说一句——‘老刘,技术也不等人。’但他没来,这句话我只能在心里说了。”
陆尧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中关村。
三十四年前,联想从一间传达室里起步。
今天,它有了一个新的董事长,一条新的路线,和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重新坐进了董事会。
而那个把联想带到今天的人,却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