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不高不低。
“你这人倒是聪明。”
他确实觉得这个王武跟之前那个黑龙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人。
黑龙那种杀手只会在嘴硬和求饶之间来回切换。
一旦遇到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就彻底慌了神。
但王武不一样，他在看到黑龙的尸体从镜子里飞出来的那一刻。
虽然脸上也白了、声音也抖了。
但他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这是怎么回事”的无意义震惊上。
而是直接切换到了“我怎么才能活下来”的策略模式。
这种脑子转得快、会察言观色、能在极端情况下迅速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立场的人。
确实比一般人难对付一些。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聪明。
他接下来回答问题的速度和准确度也会更高。
徐夏在办公桌旁边那把皮质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面还带着王武体温留下的余温。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搭在扶手上。
目光平视着地上那个还保持着跪姿的人。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
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只等对方确认的测试题。
“是谁让你派遣黑龙去杀我？”
王武的额头从地面上抬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刚才利落多了。
像是早就准备着这句话一旦问出来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接上。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徐夏，声音清晰干脆。
没有任何犹豫或遮掩的迹象。
“是林家！”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我可没有半点隐瞒”的表功意味。紧跟着又把细节补全了。
“林家的人找到我，给了我……给了整整一百万。”
“让我找个靠谱的人把你解决掉。我当时以为你只是个……”
他卡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措辞可能会让对方不快。
快速改了口。
“我以为对手没什么难度，就随便派了黑龙过去。”
“现在看来是我瞎了眼，他们给的信息完全是错的。”
“我真不是成心要跟您作对……”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堆满了歉意的嘟囔。
徐夏听到“林家”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会是刺客联盟的残党或者那个L小姐派来试探的人。
可没想到是林家。
林云，那个已经被十几种绝症缠身、躺在特护病房里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的废物。
居然还有闲心派人来杀他。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能理解林云恨他——毕竟林云上次在商场闹事被他收拾了。
但那件事在所有人眼里那只是一场“林大少去找一个瘸子麻烦反而自己生病”的闹剧。
林云没有理由知道他身染绝症跟自己有关。
可那个家伙依然选择派人过来。
无非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看不顺眼的东西就要毁掉。
真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烂到底了。
徐夏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收回思绪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刚才说，林家给了你多少？”
王武跪在地上，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貌似自己刚才说的很清楚了啊。
“一……一百万……”
徐夏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百万。
他的目光从王武脸上移到地上那具黑龙的尸体上。
然后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一点。
一百万的目标价格，到了黑龙那里变成了十万。
这个王武从中间抽走了九十万。
把一条人命的价格压缩到了原来的二十分之一。
他见过贪婪的，但他没见过贪得这么离谱的。
他的声音从椅背上飘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带着调侃意味的不满。
“你给黑龙十万，你跟我说这是一百万的活？”
王武的脸色更白了，他的额头又低了下去，声音快了起来。
“大哥……这事确实是我不对……我贪……我该死……”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一下，那声音不大。
但足够表明他的态度。
“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全给您！只要您让我活着……我以后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您的！”
徐夏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来的样子。
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
因为他已经从王武的嘴里确认了幕后主使是谁。
剩下的细节等他去找林家当面算账的时候自然会弄清楚。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理了一下外套的衣摆。
然后朝着那面镜子走了半步。
他的目光没有回看王武，声音却送了回去。
“嗯，你说完了吗？说完的话，我就动手了。”
王武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脸上那层讨好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一样从嘴角开始往下垮。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
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因为预期被完全打碎而产生的尖细。
“什么！你……你还是要杀我吗？”
他的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往前凑了一截。
仰着头看着徐夏的背影，声音里那股刚才的讨好已经彻底乱了。
变成了一种带着颤音，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的急促。
“我把能说的全说了……钱也全给你！我都跪下来求你了……你连条活路都不给？”
徐夏停住了脚步。
他偏了一下头，侧脸对着王武的方向。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表达某种不满的坦然。
“我杀你跟你杀我这件事没关系。你千不该万不该，一百万就答应杀我。”
妈蛋，老子现在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
你竟然为了一百万就要杀老子？这不是对老子的一种侮辱吗！？
你说你，该不该死啊！
王武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那速度甚至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的右手猛地伸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抽出一把通体黑色的手枪。
枪管在他翻腕的过程中对准了徐夏的胸口。
他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脚跟抵着墙壁，双臂伸直。
双手握住枪柄。
他的声音从刚才那种颤音切换成了一种粗嘎的。
因为被彻底拒绝之后自尊心被踩碎而产生的带着一股暴怒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