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裴知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陈洛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
她只裹着一条浴巾，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后，看到陈洛还站在房间里，脚步顿时一停。
裴知衡瞪了他一眼，“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陈洛笑了笑，这一次倒没有再故意逗她，直接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将卧室门带上。
裴知衡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情绪很少外露，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可陈洛很清楚，这不是她真正的性格。
她被周云庭控制了至少有十年，父母的性命又被捏在别人手里，换成任何人，只怕都会很难熬。
时间久了，她便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冷。
那不是与生俱来的冷漠。
而是在漫长的绝望里，渐渐学会了不再期待任何事情。
但今晚不一样。
她会害羞，会恼怒，会瞪人，也会因为几句不正经的话气得动手掐他。
这些情绪放在别人身上再普通不过，可出现在裴知衡身上，却让陈洛觉得格外鲜活。
两个人发生关系，并没有让她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只是压在她身上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
现在这个会脸红、会生气、会害羞的把他赶出房间的裴知衡，或许才更接近她原本的样子。
陈洛去了客厅，拿出纸笔，很快又写下了第三段零相晶公式。
等裴知衡换好衣服出来，他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王宁这个身份我不会用太久，明天晚上这个时间，你去一趟东南艺大。”
陈洛随后将实验剧场下面设备检修层的位置，以及该怎么找到王宁详细说了一遍。
“真正的王宁就在里面，你过去以后把他放出来，再把这张纸交给他。”
裴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公式。
陈洛继续道：“就说这是你的保护费，让他派更多的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们。
王宁知道它值多少钱，有了这东西，他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
裴知衡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洛根本不是想拿这些公式从王宁那里换什么，他这是拿这东西来保护她。
裴知衡看着手里的纸，沉默了几秒，忽然上前抱住了陈洛。
“谢谢你。”
这一次，没有羞涩，也没有玩笑。
陈洛笑了笑，也伸手抱住了她。
“等我解决了周云庭，会去找你的。”
裴知衡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却忽然松开手，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陈洛。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陈洛与她对视了一眼，便明白了。
她是真的开始在意这件事了，不知道他的长相也就算了。
可两个人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关系，她却连自己喜欢上的男人究竟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对裴知衡来说显然很难接受。
可陈洛现在当然不可能把真正的名字告诉她。
他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叫什么。”
裴知衡微微一怔。
陈洛看向她，神情很平静。
“你之前猜得没错，我确实是在国外长大的华裔。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只有一个666的编号。
没有名字，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
每次需要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有人给我准备新的名字、新的履历。
任务结束，那个身份也就没用了。”
裴知衡眼里的神情顿时变了。
刚才还只是疑惑，此刻却一点点浮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触碰到这个男人身上的一角。
难怪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样子。
如果一个人从小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活着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编号，那他如今这种近乎肆意的性格，或许根本不是天生的。
而是终于摆脱束缚之后，才拼命想把人生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裴知衡看了他很久，忽然轻声问道：“那我要怎么称呼你？”
陈洛想了想，忽然一本正经地道：“你可以叫我666，嫌麻烦的话，叫老六也行。”
裴知衡怔了一下。
这个平行世界显然没有老六梗，她听不懂“老六”这个称呼有什么特殊含义，只觉得怎么听都有些古怪。
“666？”
她重复了一遍，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也太难听了吧。”
陈洛却毫不在意，“名字本来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起来。
“你要是真嫌难听，也可以自己换一个，比如宝贝、亲爱的、老公，都可以。”
裴知衡脸上一热，抬手就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想得美。”
她没好气地看了陈洛一眼，“我还是叫你二百五吧。”
陈洛点了点头，无所谓的道，“也行，至少这个称呼你叫得顺口。”
裴知衡被他说得又想打人。
陈洛却已经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去吧。”
裴知衡原本抬起来的手顿时停住了。
她看着陈洛，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不舍。
今晚之后，两个人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她不知道。
甚至下一次见面时，陈洛会顶着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她同样不知道。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张写着第三段公式的纸仔细折好，收了起来。
陈洛陪着她走到客厅。
到了门口，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神态乃至整个人的气质都跟着变了。
连声音也重新恢复成了王宁的语调。
陈洛伸手打开房门，淡淡道：“给裴教授安排一个房间，她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门外一直守着的人立刻站直身体。
“是，王处。”
裴知衡站在旁边，看着近在咫尺的“王宁”，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明明刚才还躺在一张床上，现在却已经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没敢多看，很快便收回视线，跟着工作人员朝外走去。
陈洛回到房间，也去洗了一个澡，然后躺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陈洛并不担心王宁拿到这两段公式以后，会立刻撕破脸，对肖韵或者裴知衡下手。
王宁这种人，本质上是个极其现实的利益动物。
这次来原州，他身上背着的压力绝对不小。
现在能一口气拿到三段公式，王宁这次的任务已经不算失败，可以说是立了大功。
这种时候，他最该做的不是跟陈洛翻脸，而是想办法维持现在的关系，更加要想办法拿到完整的零相晶公式。
为了这些东西，王宁只会怕裴知衡和肖韵出事。
她们现在不是诱饵，而是陈洛和王宁之间继续合作的纽带。
谁敢动她们，谁就是在亲手掐断后续拿到公式的可能。
所以哪怕王宁被放出来以后，知道陈洛顶着他的身份，把整个专项组耍得团团转，他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