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管鲍村的山林间还挂着浓重的晨雾。
村口那条新铺的柏油路上,突然传来了沉闷而杂乱的柴油机轰鸣声。
五辆蓝色的解放重卡,排成一条长龙,轰隆隆地停在了村头的大槐树旁。
车厢上拉满了白色的编织袋,上面印着大字——“特级有机复合肥”、“优质野生当归种子”。
卡车最前面,停着昨天被江野吓跑的陈四海。
这位镇上药材商会的胖会长,今天换了一身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灰色老头衫,手里连那根镀金的雪茄都没敢带,眼眶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一整宿都没合眼。
“江爷!苏支书!”
看到江野穿着一件大裤衩、趿拉着拖鞋溜达过来,陈四海像见到亲爹一样,迈着笨拙的小碎步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您二位起得真早啊!”陈四海掏出白手帕,擦着脑门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二狗手里拎着一根系着红布条的白蜡杆,耀武扬威地横在车队前面,扯着嗓门大喊:“站住!管鲍村重地,闲杂人等退避!胖子,你昨儿个不是挺横吗?今天怎么蔫巴得跟霜打的烂茄子似的?”
陈四海连连点头哈腰:“小兄弟教训的是!昨天是我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今天我是特意来负荆请罪的!”
他哆哆嗦嗦从裤兜里掏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双手递向江野。
“江爷,您昨天交代的事,我连夜让人办了!省农科院最好的药材种子,两吨!进口的高效有机复合肥,八十吨!全在这里,一分钱不要,权当我老陈入股咱们管鲍村的……诚意!”
江野接过清单,随意扫了两眼,递给旁边的苏筱筱。
苏筱筱仔细核对了一番,朝江野微微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这些东西在市场上是有价无市的高档货,陈四海这次显然是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搬出来了。
“陈老板,态度转变挺快啊。”
江野嘴里嚼着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昨天不是说,没有你的点头,我们管鲍村的草药连这条马路都运不出去吗?”
“哎哟,江爷,您快别打我的脸了!”
陈四海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柏油路上:“我哪知道您跟省城的魏董……不对,魏董在您面前都得趴着!我老陈就是镇上一条瞎了眼的土狗,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条狗命吧!”
他今天一早接到省城同行的电话,得知魏氏集团一夜之间易主,四大高手全废,魏长山签了股权转让协议灰溜溜滚出省城,差点当场吓尿了裤子。
连魏家那种庞然大物都被这尊煞神随手碾碎,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行了,别在这嚎丧,大清早的晦气。”
江野吐掉嘴里的草根,踢了踢车轮胎:“我们管鲍村是讲理的地方。既然东西送来了,我们收下。不过,强占别人便宜的事,我不干。”
陈四海一愣:“江爷的意思是……”
“后山几百亩药田,马上要全面翻种。后续的采收、清洗,需要大量的运输车辆。”
江野指了指村外的马路:“你手底下有运输队。以后管鲍村的药材运输出山,全交给你负责。运费按市场价给你结,但要是路上洒了一根草药,或者让我发现你敢搞小动作……”
江野眼神微微一冷。
陈四海浑身打了个激灵,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江爷您放心!谁敢动管鲍村的药,我老陈第一个拿命跟他拼!要是出半点差错,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行了,卸货吧。”
江野挥了挥手,转头对李二狗说:“二狗,带人清点入库。少了一包化肥,唯你是问。”
“得嘞!江大夫放心,有我二狗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仓库!”
李二狗精神抖擞地一挥白蜡杆,带着几个光棍汉开始指挥卸货。
看着一袋袋沉甸甸的高级肥料和种子搬进村委大院,苏筱筱走到江野身边,目光柔和中带着佩服:“我还以为你会把他手里的运输队也一并没收了。”
“杀鸡取卵是笨蛋干的事。”
江野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陈胖子虽然贪,但在周边几个镇的运输线上有人脉。留着这条看门狗干苦力,比直接弄死他划算得多。”
正说着,张晓燕挑着两桶山泉水,扭着腰肢从旁边走过。
看到江野,她故意把扁担往下一沉,喘着粗气娇滴滴地喊:“江大夫,这新拉来的种子好是好,可嫂子家后院那二亩荒地,还没人帮着播种呢。你什么时候得空,扛着铁锹来帮嫂子深耕深耕啊?”
那熟透的眼神,赤裸裸地落在江野结实的胳膊上。
江野转过头,坏笑着打量了她一眼:“嫂子,播种这事急不得,土得松透,水分得足,不然下再好的种,也是白搭。”
“那哪能呢!”张晓燕挺了挺胸口,媚眼如丝,“嫂子那地,水足着呢,就差一把好铁锹下死力气了!”
周围几个正在搬化肥的汉子听得一阵起哄,差点把手里的化肥袋子摔在地上。
苏筱筱咬牙切齿地别过脸去。
这个管鲍村,从老到小,就没一个正经人!
……
另一边。
药田的扩建热火朝天。
按照江野之前在图纸上的规划,药材初级加工厂选址在后山龙王泉的下风口。
午后的日头有些晒。
苏筱筱手里拿着本子和卷尺,独自一人往后山深处走去。
昨晚江野提出的“地热与风向配合低温烘干”方案,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作为高材生,她必须实地测量一下泉眼周围的空气湿度和温度变化。
山路崎岖不平,昨夜刚下过一场山雨,青苔石阶滑腻异常。
苏筱筱脚上踩着一双户外防滑登山鞋,可山里的烂泥路根本不讲道理。
“哎哟!”
刚走过一片潮湿的竹林,脚下一块松动的风化石突然滑脱。
苏筱筱整个人重心失控,惊呼一声,重重摔在了一旁的草坡上,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试图撑起身子,可右脚刚一沾地,钻心的疼痛就让她跌坐回原地。
掏出手机一看,深山老林里,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无服务”。
四周除了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委屈涌上心头,苏筱筱抱着膝盖,咬着下唇,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叫你逞能,非要一个人跑这么深……”她揉着肿胀的脚踝,小声责怪着自己。
“苏大支书,在山坡上坐着孵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