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这一声立正响亮干脆，鞋跟磕在碎石地上，迸出一星半点的火星子。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村口大槐树上，一只麻雀正扑腾着翅膀，被这震耳欲聋的一声吼吓得一抖，扑棱棱掉下一根羽毛来。
魏长山那只半悬在空中的手，瞬间僵住了。
他眼珠子凸得像两颗爆炒过的蒜子，原本挂在脸上的得意笑意，硬生生凝固成了一个极为诡异的扭曲表情。那两颗在手里盘了十来年的文玩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大水泥路上，咕噜噜一路滚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王……王校官？”
魏长山嗓子眼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菜籽壳，干瘪而哑，甚至带着一股子颤音：“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他就是个种地看病的野大夫啊！”
领头的王校官缓缓收回军礼，身形站得像一棵栽在崖口上的老松。
他转过头，冷飕飕地扫了魏长山一眼，眼神冷冰冰的，带着一股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凶煞气。
“认错人？”
王校官冷哼一声：“我们司令员特聘的战区医疗总顾问、狼牙特战队荣誉教官，老子会认错？”
这话一出，老魏家那几十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当场起了一身白沫汗。几个站在前排的，腿肚子抽筋似的打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玩意儿？战区总顾问？特战队荣誉教官？
这小子身上那件大背心洗得线头都露出来了，脚上踩着双两块钱一双的塑料拖拉板，你跟我说这是战区顾问？这年头军区的门槛都这么接地气了？
江野双手插在裤兜里，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干土粒，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王大队长，动作挺快啊。”
江野吐掉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斜着眼瞅着他：“我这脚底板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呢，你们这大绿皮车就轰隆隆地开进来了。怎么，你们老司令那条风湿腿又犯了？”
王校官脸上的冷硬瞬间化开，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他往前凑了半步，低声下气地说：“江教官，您真是神算！老司令这几天阴雨天一到，骨头缝里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啃。您上次给配的那瓶药酒喝完了，这不，派我亲自来请您回去坐镇嘛！”
说到这，王校官一转头，眼神定在了地上那些碎落的纸片上。
那是被江野撕成碎片、还在顺风乱飞的红头查封文件。
王校官眉头一皱，脚下一踩，直接将一片印着“县环保局”红印章的纸屑踩进了泥巴里。
“刚才我听某人说，要把这药田给封了？”
王校官歪着头，目光犹如两把淬了毒的飞刀，狠狠戳在魏长山的脖子上：“还说要让江教官去吃牢饭？甚至连苏支书都要一并打包带走？”
魏长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大铜锣在耳朵边上砸了一下。
他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漫开了，把那件价值不菲的灰色唐装泡得透湿，贴在背脊骨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省城纵横交错打拼了半辈子，黑白两道见过的权贵不知凡几，可这“战区特聘”四个字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挂着军字头、拥有特殊豁免与特特权的铁板！
别说他一个省城的医药集团，就是县里头那几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来了，撞在这块铁板上，也得撞个头破血流！
“误会……都是误会！”
魏长山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那张起伏不平的老脸往下滑，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江野躬下了腰：“江大夫……不，江教官！老夫这是听信了底下人的谗言！是那些偷采药材的探子瞎汇报，老夫一时糊涂，这才……这才跑来打扰了您的清静！”
“糊涂？”
江野拍了拍衣角上的草屑，向前迈了一步。
他比魏长山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老头，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慌。
“魏老头，你刚才盘核桃那会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野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排整齐大白牙，笑得挺灿烂，可落在魏长山眼里，比催命的阎王还要吓人。
“你刚才说，这省城医药界，你魏长山就是规矩。”
江野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拍了拍魏长山那张老皮抽搐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脆响。
“可我这人吧，从小在山里跟野狼抢饭吃，天生骨头硬，最厌烦别人在我面前立规矩。尤其是——用几张废纸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
魏长山脸皮发抖，却连半个不字都不敢哼出来。
后面的李二狗见状，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两只三角眼瞪得溜圆，把那顶破钢盔往头上一扣，白蜡杆往地上一跺！
“听见没有！”
李二狗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咱江大夫那是打不烂的精钢打铁！你这老黄鳝还想来咱管鲍村兴风作浪？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几根几寸长的烂肚肠！”
“对！滚出管鲍村！”
“踩烂我们的鱼汤，赔钱！”
“把这群穿黑皮的打出去！”
全村上百个拿着铁锹锄头的汉子跟着起哄，声浪震得大槐树上的叶子簌簌直掉。
魏长山面如土色，浑身冷汗如雨下。他知道，今天要是拿不出个交代，别说这药田封不成，自己这条老命能不能安生走出管鲍村，都全凭眼前这年轻人的脸色。
“江教官……您划个道出来！”魏长山一咬牙，声音干涩，“只要能息怒，老夫认栽！”
“认栽？”
江野收回手，懒洋洋地往旁边的大石头上一靠。
“我这药田，被你这几张废纸折腾得停了工，几百号村民受了惊吓，这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怎么算？”
魏长山眼皮子狂跳：“我赔！魏氏集团出资五十万……不，一百万！补给村里做基础设施建设！”
“一百万？”
江野挑了挑眉，扭头问身边的苏筱筱：“苏大支书，咱村头那条小沟渠，修一下要多少钱来着？”
苏筱筱原本悬着的心早已落回了肚子，此时看着魏长山那狼狈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她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声音清亮地说：“不多，县里规划得两百万呢。还有村里的老旧卫生室，也急需资金重修。”
魏长山嘴角猛抽，心头在滴血。这哪是修水渠，分明是明晃晃地抽他的血啊！
可他看着身旁虎视眈眈的特战队员，以及王校官那按在腰间战术刀上的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两百万！我出两百万！”魏长山抹了一把满脸的冷汗，咬着牙说道，“半小时内，资金直接打到管鲍村村集体的公户上！”
“爽快。”
江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像挥赶苍蝇一样：“行了，把地上那些烂纸片给老子捡干净，带着你这群黑皮保镖，滚吧。以后再让我在后山看见魏氏集团的人……二狗，到时候知道怎么做吗？”
李二狗一拍胸脯，响声如雷：“知道！抓起来套上麻袋，沉到龙王潭里给巨型黑鱼当后补夜宵！”
魏长山闻言身子一抖，再也不敢多留一秒。他连滚带爬地钻进那辆奔驰S级轿车，几十个保镖如蒙大赦，鱼贯涌上后面的面包车，灰溜溜地卷起一阵烟尘，逃也似地冲出了管鲍村。
待魏家的车队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村口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王校官走到江野面前，笑着说道：“江教官，这下清静了。老司令还在省城等着呢，咱们现在就动身？”
“急什么。”
江野伸了个懒腰，朝后院方向扬了扬下巴。
“先等我把给苏大老板炼的那罐‘驻颜霜’打包好。顺便——拿上昨晚那黑鱼最肥的一块鱼肚肉，带去给你们老司令下酒。”
他说着，转过身，斜着眼瞅了苏筱筱一眼，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苏大支书，还愣着干啥？赶紧去查账，两百万到账了，今晚全村加餐，接着炖鱼！”
夕阳挂在山头，红彤彤的晚霞把后山那片郁郁葱葱的药田染得一片金黄。
管鲍村的空气里，隐隐飘散着草药的苦香与鱼汤的鲜甜，悠远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