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接连响起脚步声。路明非与菜月昴几乎同时落地，随后是香奈惠、九叔和另外几人。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界面里的名字，终于又有了脚步和声音。
“都先往里走两步，别堵在落脚的地方。”八云紫合上折扇，提醒了一声。
托尼认出她，点了点头。
一名穿绿衣的少年正站在后面，手腕上的银色控制环露出一角。身边三个姑娘，一个扶着帽檐，一个披着长发，另一个穿着擦得很亮的铠甲。
托尼抬了抬手。
“和真？”
青年猛地转头，看见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胸前。
“托尼？”
“对。别只盯着反应堆，我脸在上面。”
和真赶紧把目光挪上去，嘴张了张。他在群里跟这人抬杠时毫不客气，真见到本人，反倒先站直了。
“那个，装甲……很好用。谢谢啊。”
“你已经谢过了。”
“当面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这回我收到了。”
和真也笑起来，刚想介绍身边的人，阿库娅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和真。”
“嗯？”
她又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
和真本来还想逗她一句，看见她的表情，却把话咽了回去。她平时说自己是女神，语气总像下一刻就该有人端酒过来，去在此时显得无比端庄。
“我好像回神界了？”
她睁开眼，看向远方悬河，又慢慢摇头。
“不对……神界也不是这样。”
“你别吓我啊。”和真低声说，“咱们没死，刚才走过来的。”
阿库娅压根没听他后半句。
她望着自己的手，掌心浮起一团水。水团悬着，边缘轻轻颤动，她试着让它缩小，直到只剩指节大小，又把它散了。
“这里连水都……”
她转向和真，忽然压低声音。
“你说那位仙长就住这儿？”
“是啊。”
“神界中的神界。”她喃喃道，紧接着又抓了一下和真的衣服，“喂，你到了人家面前，记得好好说话。”
和真看着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居然是你跟我说？”
阿库娅很认真地点头。
萧炎的手按在黑戒上，脸上还带着踏出通道时的惊异。他早就盼着来这里，可真站在这片土地上，体内那缕灵力一动，他才发现自己先前想得有多窄。
乌坦城后山上，他曾一次次坐到腿麻，想把那点力量多留住一会儿。
这里的天地间，却到处都是。
衣袖被山风吹起，擦过他的手背。他下意识收了收五指，戒指里传来药老的声音。
“让我出来看看。”
萧炎立刻抬手。
药老的魂体从戒面升起，在他身边凝出轮廓。出门前，萧炎已经告诉他，这趟去见传授自己灵力修行法的前辈，地方在斗气大陆之外；老头当时反复问的，是“之外”到底有多远。
现在他没再问。
魂体刚刚显出，药老便停住了。他望着山坪边一簇不起眼的草，目光慢慢移到石缝里，又移向远处的群峰。
萧炎等着他开口。
老头见多识广，总能说出些什么。药材的年份，气息的性质，或者这里究竟适不适合他修炼，随便哪一句都行。
药老却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追问。
“先别说话。”
他极谨慎地收敛感知，只留身边一小片。山河仍在眼前，药师惯常用来辨认灵物的那些经验，却接不上了。
萧炎看见他透明的手微微蜷起，又松开。
好一阵，药老才侧过脸。
“你那位前辈……平时真就陪你们闲聊？”
“嗯。”萧炎顿了顿，“也开玩笑。”
药老望向他，眼神复杂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您别这么看我。我平时挺有礼貌的啊。”
药老拉了拉衣袖，发现魂体的衣袖根本用不着整理，又慢慢放开。
托尼在几步外听见两人的谈话。他认出了“药老”这个称呼，至于本人，他也是头一次见，便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佩珀仍握着他的手。
“你朋友里，还有……”
她看向那位半透明的老人，话没说完。
“嗯。”托尼低声道，“我也在习惯。”
不远处，菜月昴正同身边的银发姑娘说话。姑娘一手按着胸口，脸上的惊色尚未退去，蓝发少女守在她侧后方。香奈惠则扶了扶妹妹的肩，让她避开山坪边缘，姐妹俩沿着石径看向上方。
十二名群员都到了。
佩珀、蝴蝶忍，爱蜜莉雅与蕾姆，和真的三名队友，以及萧炎身边的药老，也都在这里。路明非没有带人，手里提着自己的行李，站在石径前停了好一会儿。
托尼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
“怎么，到了反而不敢喊了？”
路明非回过神，笑了一下。
“我怕走错院子。”
石径尽头，门开着。
檐下的人抬了抬手，拿着的还是托尼送的那部手机。
路明非嘴里的玩笑停了。
他方才还觉得山太高，楼船太大，一路看得眼睛都忙不过来。此刻望见陆沉站在门口，反倒顾不上那些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抻平被包带压皱的衣服，抻完又觉得多余。
大哥又不查仪容仪表。
可他还是把包换了只手。
临来之前，他想过见了面该怎么打招呼。得神气一点吧，毕竟如今也能独自杀一头龙了；总不能又像电影院里那回，满肚子话，最后一句也说不好。
陆沉在檐下看着他，等他过去。
路明非迈上石阶，越走越快。想好的那几句，全忘了。
“大哥！”
声音比他预想的响。他自己先笑了，眼睛直望着门口。
陆沉放下手机，往旁边让了让。
“还以为你们舍不得上来了。怎么，我这院子比山下差那么多？”
“哪儿啊！”路明非已经走到近前，“这不是怕认错门吗。”
“现在认准了？”
“认准了。”
“那还站着干什么，进来。”
托尼牵着佩珀跟了上来，听见最后两句，笑着碰了碰路明非的背。和真在后面叫住还在看天的阿库娅，又回头招呼惠惠，几个人的脚步挤到了一处。
路明非侧身让出门口。萧炎整了整衣襟，与身旁的药老一起向陆沉行礼。陆沉回了一礼，招呼他们往里走。
“都先进来吧，坐下再聊。”
路明非跨过门槛，一眼看见了屋里的相框。
那张合照，他自己也存着。九个人挤在一起，站在中间的那个笑得尤其傻。先前每次翻到，他总想放大看看旁人，手一停，却又停在自己那张脸上。
原来真能笑成那样啊。
如今照片摆在大哥家里，连相框的边角都擦得干净。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提醒小心台阶，赶忙回头。石阶上还有人没进来，惠惠护着帽檐，正给后面的人让路。
他把门又推开了些，身后的笑声一路落到石阶上，连从前那个总怕被落下的自己，也像是被迎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