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
除夕。
一夜风雪满京城。
昨夜子时京城开始下雪，经过一夜也未曾停歇，覆满了城中屋脊，朱墙黛瓦的宫城，也被染成了一片纯白。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帘挂灯，街巷烟火升腾，爆竹声声作响，满城皆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感觉，年味浓郁到了极致。
北边的城门之外，却是另一番萧瑟景象。
一辆破旧简陋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没有仪仗，也无人相送，和城内的热闹景象格格不入。
王伦穿着一身旧棉袍，发髻散乱，形容枯槁，往日朝堂上肆意弹劾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今日除夕，乃是普天同庆，万家团圆之日。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在温暖的家中欢庆新年，他携带家眷妻儿，顶着漫天风雪，即将踏上生死未知的行程。
风雪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悲凉。
不少人影，在城门之外观望。
这其中，不乏昔日被王伦恶意弹劾、打压迫害过的朝中官员。
他们往日被王伦利用言官权柄肆意欺辱，憋了一肚子气，今日见到王伦落到这般下场，各个扬眉吐气，心头大快。
此獠居然也有今天！
不知是谁带了锣鼓鞭炮，顷刻间，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既有锣鼓声，还夹杂着鞭炮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庆祝新年。
王伦坐在马车上，耳边传来人们的呼喊。
“王御史，北境苦寒，可要好好保重！”
“千万别冻死在疆场上！”
“刀兵无眼，王大人一定要小心！”
……
围观众人的哄笑声，反讽声，混杂着风雪，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尽数落在王伦身上。
王伦僵立在风雪中，一时之间面如死灰。
羞愤，悔恨，屈辱，绝望交织缠绕，这一刻，他仿佛想起来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第一次科举就高中，那个时候，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言官，敢于弹劾阁臣，敢于指责陛下之失……
那个王伦，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他不知道，或许是第一次收受贿赂那天，或许是攀附上三皇子那天……
直至此刻，他的心中，才出现了几分懊悔。
只可惜已经晚了。
望着远处幸灾乐祸的人群，他惨然一笑，缓缓放下了马车车帘，马车缓缓启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
陈府。
府中的积雪，早就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满了灯笼红绸，一片喜庆氛围。
只不过，相比于往年，今年的陈府，冷清了太多太多。
夫人四品诰命被夺，现在还在赵家，如今当家做主的，是从小被欺凌到大的大少爷，陈府的丫鬟下人们，一个个都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如今京城上下，谁人不知，那御史王伦，就因为上次弹劾大少爷不孝，在除夕之日，被朝廷贬谪到了北疆，连年都过不了。
背景深厚的御史都是如此的下场，大少爷要是找他们算以前的旧账，他们岂不是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文远站在院中，试探问陈长安道：“长安啊，今年除夕，我们打算去赵府守岁，你可愿随为父一同前去？”
他看似征询陈长安的意见，心中却期盼着他千万不要答应。
赵氏因为陈长安，而被夺了诰命之位，现在恨他入骨，根本不愿意回陈府过年。
他若是留赵氏一个人在赵家，必然会惹得赵家不满。
但若是将长安也带去，恐怕这个年更加会鸡飞狗跳。
他笃定陈长安不会答应，主动开口询问，也只是走个过程，避免别人说闲话……
陈长安看着陈文远，差点答应下来。
他倒不是真的想去赵府过年，只是期待看到赵氏在赵家看到他的表情。
不过思忖片刻后，他还是决定不去了。
赵府毕竟不是陈家，他刚刚搞了赵氏的诰命之位，除夕之日上门，和对赵家骑脸输出，贴面嘲讽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他，还不具备这样的实力。
陈长安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今晚我另有安排。”
陈文远闻言，心底瞬间松了口气，脸上却故作惋惜地点了点头，说道：“也罢，你近日操劳国事，身心疲惫，便留在府中好好歇息，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去做……”
担心陈长安反悔，他不敢多留，迅速唤上陈长轩，准备了一车厚重的礼物，匆匆登车赶往赵府……
偌大的陈府，虽然到处都挂着红绸和灯笼，但却没有一丝喜庆的氛围。
下人们畏惧陈长安，根本不敢在他的面前出现。
他站在院子里，一道人影也看不到。
看着漫天飞雪，红灯彩绸，陈长安心中毫无波澜。
片刻后，他孤身一人走出陈府，踏入满城风雪之中。
陈长安没有回状元府，今天过年，府上的丫鬟们，都被他打发回家陪家人了。
清霜和宫月姑娘昨天便说过，今日不过来。
听清霜说，他的几个叔伯和兄长，刚刚从军中回来，她要作陪，宫月姑娘今日也要陪家人。
长街之上，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家家户户院门敞开，欢声笑语不断，爆竹声时不时地传来，儿童追逐嬉闹，烟火此起彼伏，满城皆是团圆喜乐的人间盛景。
陈长安缓步走在热闹的人潮之中，只觉得格格不入。
这是大宁的除夕，是这个时代的团圆佳节，普天同庆，万家欢愉。
但这些热闹与欢庆，并不属于他这个异乡人。
他的亲人，都在另一个世界，即便是拥有了权势，金钱，他也始终是孤身一人。
满城的喜庆喧嚣，皆是旁人的热闹。
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悲凉，悄然漫上心头，他漫无目的地踏雪前行，任由风雪落满街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熟悉的楼阁前。
陈长安抬起头，看到了“群玉楼”三个字。
群玉楼今天没有客人，大堂内空无一人，陈长安迈步走进去，抬步走上二楼。
一个丫鬟看到陈长安，愣了一下之后问道：“陈公子，您是来找倾城姐姐的吗？”
陈长安点了点头，说道：“正好路过，上来看看倾城姑娘。”
那丫鬟推开一处房门，说道：“倾城姐姐在后院忙呢，公子要不先在她的房间等候，奴婢这就去告诉倾城姐姐……”
陈长安点了点头，走进顾倾城的房间。
她的房间里面，有着一种淡淡的香气，让人闻了心神宁静，陈长安深吸口气，心情好了一些。
他走到桌前，看到她的桌上，散落着一些纸笺。
陈长安随意地瞅了两眼，这些纸上，都是些诗词，应该是她自己写的。
陈长安拿起两首诗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忽然间，他目光微微一动，看向刚才被纸笺盖住的一本古朴书籍。
蛊经。
看到书籍封面上的两个字，陈长安微微一愣，下一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思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