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光电的律师叫山本正雄。
他在厂房里等了十分钟。
一辆货车开进来。六个工人开始搬设备。
宋恩泽站在传送带旁边。
“设备可以拉走。罗启明留下。”
山本看向罗启明。
“罗先生是原厂员工。他跟东洋光电没有劳动关系。”
“那块电路板呢？”
“属于公司资产。”
罗启明把板子放回箱子。
山本走过去，亲手锁上纸箱。
他盘算。宋恩泽只是个内地商人，接触不到日本的数字视频项目。那块测试板少了主芯片型号，也没有技术图纸。让他看了，也看不出什么。
麻烦在罗启明。
这个人负责过测试线维护。掌握的东西不多，可他懂电路。一旦有人给他钱，他能从残留板件上倒推出部分设计。
“罗先生。”山本说，“东洋光电愿意补发你四个月工资。条件是，你签一份保密协议。”
“欠我工资的是大埔影音厂。”
“东洋光电可以代付。”
“给多少？”
“六万港币。”
罗启明没开口。
他欠的工资只有两万四。签个字，多拿三万多，很合算。
沈清辞也在算。
山本肯花六万买罗启明闭嘴，说明纸箱里的东西值钱。
“保密范围呢？”宋恩泽问。
“与这套生产线有关的技术资料、设备结构和试验产品。”
“罗工修过传送带。照这份协议，他以后连传送带都不能碰。”
山本看了他一眼。
“条款可以修改。”
“改成只限制东洋光电拥有专利的技术。”
“不行。”
“没有专利的技术，凭什么限制？”
“商业秘密。”
“那就列目录。”
山本不愿列。
目录本身也会泄露项目方向。
罗启明盘算。宋恩泽在替他抬价。六万不是最终价。自己要是急着答应，后面就没钱了。
“我不签。”罗启明说。
山本没有劝。
“罗先生，技术行业很小。你要考虑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工作。”
“我去内地。”
“内地没有你要做的技术。”
“那我自己做。”
山本转头看宋恩泽。
“是你给他的底气？”
“我只给工资。”
“宋先生。东洋光电也可以跟你做交易。你放弃数字影碟项目，我们以七万港币的价格，把组装线卖给你。还可以提供一年的CD唱机订单。”
沈清辞翻开账本。
“多少台？”
“每月两千台。代工费每台十港币。”
一个月两万港币。
设备成本很快就能赚回来。
更重要的是，有东洋光电的代工单，长明电子不愁没活干。
罗启明没出声。
他盘算。宋恩泽缺钱。工厂还没开工，账上也没多少现金。只要是正常老板，都会接这份订单。数字影碟只是纸上的想法，能不能做成，谁也说不准。
“代工费二十五。”宋恩泽说。
山本摇头。
“十二。”
“二十二。每月不低于五千台。”
“你们没有品质管理体系。”
“可以按你们的标准建。”
“工人没有培训。”
“你们派人培训。”
山本开始重新算。
把设备运回日本销毁，要付运费和拆解费。卖给长明电子，还能让这家厂替东洋光电做低端订单。至于数字影碟项目，凭内地现有的技术条件，几年也做不出来。
“十五港币。每月三千台。试产合格后加到五千。”
“原料由你们提供。”
“可以。”
“结算周期，十五天。”
“三十天。”
“二十天。”
山本点头。
两人握手。
罗启明站在边上，没弄明白。
“数字影碟不做了？”
“做。”
山本的手停了一下。
宋恩泽接着说：“代工是代工，研发是研发。合同里不能限制。”
“那我不能把设备卖给你。”
“设备是CD唱机组装线。跟数字视频没有关系。你不卖，我找别人买。”
山本盘算了几秒。
市场上同类设备不少。拦住这套，也拦不住宋恩泽。还会丢掉一个低成本代工厂。
“可以。但你们不得使用东洋光电的技术资料。”
“没问题。”
合同当天签了。
设备价格七万港币。宋恩泽补齐四万尾款。
东洋光电负责办理产权手续，并把设备运到蛇口码头。
临走前，山本收走了所有试验板。
罗启明等人走远，才从鞋垫下面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我刚才从纸箱里捡的。”
纸上印着半张线路图。
右上角写着一行日文。下面还有英文标注。
DigitalVideoDecoder。
数字视频解码器。
沈清辞看向罗启明的鞋。
“你一直把它踩在脚底？”
“没地方藏。”
“脚不臭？”
“技术人员的事，不能叫臭。叫工作环境复杂。”
沈清辞把纸递给宋恩泽，没有接这句。
宋恩泽看完线路图。
只有半张。缺了最重要的芯片内部结构。外围电路倒是完整。
“能用吗？”
“能少走两个月弯路。”罗启明说，“主芯片还得自己找。”
“先回深城。”
设备报关还需要外资企业证明。
香江长明投资有限公司已经注册。深城这边，长明电子的过户手续却出了问题。
宋恩泽一行人回到蛇口。
刚到电子厂门口，就看到大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是宝安县信用社贴的。
黄老板站在门房里，正跟两个信用社工作人员喝茶。
看到宋恩泽，他把茶杯放下。
“宋老板，回来了？”
沈清辞走到封条前，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长明电子的土地、厂房和设备，三个月前已经抵押给信用社。借款十二万元。到期未还。信用社依法查封。
“你卖了抵押资产。”沈清辞说。
黄老板摊手。
“我卖的是经营权。土地厂房的产权，一直归村集体。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沈清辞拿出转让合同。
合同第四页，确实有一行字：厂区不动产状况以登记机关记录为准。
签合同时，黄老板不停催。律师也是他找的。那行字夹在违约条款中间。
“钱呢？”宋恩泽问。
“什么钱？”
“转让费。”
“你不是拿账本逼我转厂吗？没给我钱。”
黄老板往椅背上一靠。
他盘算。宋恩泽在北方有人，在香江也能注册公司。但这里是宝安。厂子抵押手续齐全，信用社占理。宋恩泽要硬来，就得跟公家对着干。
更妙的是，转让合同没写金额。宋恩泽想告他，也拿不出付款凭证。
“宋老板。你在码头收一成安保费，我没意见。”黄老板说，“电子厂，你玩不转。让给我。以后你从香江进设备，我替你组装，价钱好谈。”
宋恩泽看着厂房。
几十个工人隔着窗户往外看。
他们两个月没发工资。信用社封厂后，连宿舍食堂都停了。
一个女工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手里拿着空饭盒。
“厂里欠多少工资？”宋恩泽问。
黄老板不耐烦。
“这跟你没关系。”
“从合同签字那天起，工人归长明电子。”
“你先进得去再说。”
宋恩泽走向信用社的工作人员。
“谁负责这笔贷款？”
“陈主任。”
“我要见他。”
黄老板笑了一声。
“陈主任去县里开会了。三天后回来。封条不能动。设备也不能动。东洋光电的生产线到了，只能堆码头。”
宋恩泽拿出大哥大。
“彪哥。设备先别卸船。把船期延后两天。”
说完，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周连长，帮我查个人。宝安县信用社陈主任。对，查他今天在哪开会。”
黄老板坐直了。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陈主任没去县里。
他在蛇口海鲜酒楼，参加黄老板堂弟的婚宴。
宋恩泽挂断电话。
“黄老板，喝喜酒不叫开会。”
黄老板没想到，这点事也能被查出来。
“陈主任私人行程，我不清楚。”
“没关系。我去婚宴找他。”
海鲜酒楼二楼。
婚宴摆了二十桌。
宋恩泽进去时，新郎正在给信用社陈主任敬酒。
陈主任五十来岁，喝得满面通红。
黄老板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在婚宴上闹。
“陈主任。”宋恩泽拉开旁边的空椅子，“谈笔生意。”
“今天不办公。”
“谈喜事。”
“什么喜事？”
“十二万坏账，有人接了。”
陈主任手里的酒杯停住。
黄老板欠信用社十二万，利息拖了半年。厂子设备不值钱，土地又是村集体的。真走拍卖，能收回六万就算不错。
“你接？”
“我接。但要改还款方式。”
陈主任放下酒杯。
“去楼下谈。”
三个人进了空包厢。
沈清辞把工厂的债务、设备和工人工资列在一张纸上。
银行贷款十二万。
拖欠工资三万六。
水电费八千。
供应商货款两万二。
加起来十八万多。
“我先还信用社三万。”宋恩泽说，“剩下九万转成三年期经营贷款。厂房解除查封。设备抵押给信用社。”
陈主任摇头。
“风险太大。”
“香江长明投资公司注资二十万港币。东洋光电每月有三千台代工订单。货款从信用社账户结算。你们先扣贷款，再把余额给我们。”
陈主任看向沈清辞。
她穿着在香江买的职业套装，桌上放着汇丰银行文件和公司注册证明。
“你是香江公司的老板？”
“法人是我。”
“会讲广东话吗？”
沈清辞停了两秒。
“识少少。”
她只学了这三个字。
陈主任点头。
在他看来，普通内地姑娘不会专门跑香江注册公司，还拿得出汇丰的文件。口音不对，反倒说明她常年在北方做投资。
黄老板却听出来了。
沈清辞的广东话还不如卖鱼丸的北方游客。
“陈主任，他们是空壳公司。”黄老板说，“账上根本没有二十万港币。”
“现在没有。”宋恩泽说，“外资设备入境后，按设备评估价计入注册资本。那套生产线，东洋光电评估价二十五万港币。”
陈主任盘算。
信用社解封后，能拿设备做抵押，又能控制代工货款。比查封一个空厂合算。
“工人工资怎么办？”
“我负责。”
“供应商货款呢？”
“分期。”
“信用社先收五万。”
“三万。”
“四万。”
“成交。”
黄老板站起来。
“陈主任，这厂子原来是我的。你们不能绕过我。”
陈主任看着他。
“你贷款逾期，还转卖抵押资产。我没找公安就不错了。”
黄老板不说话了。
他盘算。原本想拿查封逼宋恩泽退出。现在厂子解封，贷款却转到了长明电子名下。自己欠的十二万，也跟着转走了。
这事算下来，他没拿到厂子，还白白少了一笔债。
宋恩泽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放在婚宴礼金簿上。
“新婚快乐。”
新郎不认识他。
“您是哪边的亲戚？”
“债主这边的。”
当天晚上，信用社撤掉封条。
宋恩泽走进车间。
几十个工人围过来。
“先发半个月工资。”他说，“剩下的，七天内补齐。”
女工们去财务室排队。
罗启明带人检查厂里的旧设备。
一小时后，他从仓库出来。
“宋老板。麻烦不止欠债。”
“还有什么？”
“仓库里的三万套收音机机芯，全是报废品。东洋光电的生产线运过来，也没有原料开工。”
“缺多少钱？”
“至少十万港币。”
沈清辞把刚签的贷款协议放到桌上。
“我们账上只剩四千八百块人民币。”
宋恩泽没说话。
工厂拿下了。
生产线也有了。
可要让机器转起来，还缺一笔现金。
门外传来汽车声。
一辆挂着香江牌照的轿车停下。
山本正雄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宋先生，总部取消了代工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