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东看着地缝。
缝隙不宽,大概只有一掌宽。里面很黑,看不到底。
萧令仪说她母亲在下面。
他问:“怎么下去?”
“跳。”
“跳下去能活吗?”
“不知道。”萧令仪看着他,“但你母亲在下面待了二十二年。”
刘海东没动。
沈清辞走过来,翻开账本。“地下第四层,登记在册的活人有三个。”
“哪三个?”
“萧令仪,刘振山,还有一个没有名字。”
刘海东问:“没有名字的是谁?”
沈清辞摇头:“户籍上没写。”
“那怎么知道是三个人?”
“因为地下有三条命在跳。”
刘海东听不懂。
宋长明在铁门里开口:“命籍不会骗人。活着的人,命就在跳。死了的人,命就停了。”
“我母亲的命在跳?”
“在。”
刘海东看向地缝。他走到缝隙边上,蹲下身。
地下传来呼吸声。
很轻,但确实有。
他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有梯子吗?”
沈清辞说:“没有。”
“那怎么下去?”
“跳。”
刘海东站起来。他把镇门枪挂回腰后,然后脱下外套递给宋恩泽。
“帮我拿着。”
男孩接过衣服,抱在怀里。
刘海东又把铜牌摘下来。铜牌上的字已经空了,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铜牌递给顾衡。
顾衡没接。
“你是管理者。”
“我刚当了一天。”
“那也是管理者。”顾衡说,“这铜牌只认你。”
刘海东把铜牌挂回去。他走到地缝边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跳了下去。
身体坠落的速度很快。
周围一片漆黑。
刘海东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只碰到了光滑的石壁。
下落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落地了。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地面是软的,像是铺了很厚的布。
刘海东站起来,摸了摸地面。确实是布,而且是很旧的布,有些地方已经破了。
四周很暗,但不是完全看不见。
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刘海东朝着光走过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很小,只有半人高。门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
刘海东把手按上去。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盏油灯。
油灯在桌上,光很微弱。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很旧的衣服,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刘海东走到床边。
“你是萧令仪?”
女人没有睁眼。
“你儿子来了。”
女人还是没反应。
刘海东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手指刚碰到,女人突然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她看着刘海东,看了很久。
“你长大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刘海东点头。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来干什么?”
“找你。”
“找到了。”女人说,“然后呢?”
刘海东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母亲在地下,所以就下来了。至于下来干什么,他没想过。
女人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动过了。
“你是来拿命的吗?”
刘海东愣住。
“什么命?”
“你的命。”女人说,“你出生的时候没有命,是刘振山把命给了你。但那条命不是他的,是我的。”
刘海东看着她。
“你把命给了刘振山?”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要死了。”女人说,“七二年那天,顾衡要进第二层,需要有人替他守着身体。刘振山答应了,但条件是要一条命。”
“他要命干什么?”
“给你。”
刘海东不说话了。
女人继续说:“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活不了。你没有名字,也没有命。刘振山不肯认,他说他要救你。我就把命给了他,让他给你。”
“那你呢?”
“我就留在这里了。”
刘海东问:“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女人说,“命给出去了,人就走不了。”
“那现在呢?”
“现在也走不了。”
刘海东看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没有字。
一个字都没有。
“你没有名字?”
“有。”女人说,“但不在我身上。”
“在哪?”
“在你身上。”
刘海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金色的“刘海东”三个字还在。
女人说:“你手腕上那个‘海’字,是我的。”
刘海东抬头。
“怎么会?”
“因为你出生的时候,我给了你一个字。”女人说,“我想让你有个名字,哪怕只有一个字。”
刘海东看着手腕上的“海”字。
字很小,和“刘”、“东”两个字挤在一起。
“那另外两个字呢?”
“刘是刘振山给的,‘东’是何淑云给的。”女人说,“你出生那天,三个人各给了你一个字。”
刘海东想起来了。
何淑云手心里那个“东”字。
她说是帮他保管的。
“所以我的名字是拼出来的?”
“对。”
刘海东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刘振山给的,没想到是三个人凑出来的。
“那我的命呢?”
“命也是拼出来的。”女人说,“你出生的时候,顾衡给了你一半命,刘振山给了你一半命。但这两条命都不是完整的,所以你一直在借别人的命活着。”
“借谁的?”
“宋恩泽。”
刘海东想起男孩。
男孩手腕上只剩一个“宋”字。
“他的命也被拿走了?”
“对。”女人说,“宋长明把他的命拆了一半给你,一半给了管理者。”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三个人只有一条命。”
刘海东听不懂。
女人站起来,走到桌边。她拿起油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苍白,没有血色。
“七二年十月四日那天,断龙谷里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第二层开了。”
刘海东知道这件事。顾衡进第二层,留下身体在外面。
“然后呢?”
“第二层开了以后,仓库的规矩乱了。”女人说,“原本一个人只能有一条命,但那天之后,一条命可以分给三个人。”
“谁分的?”
“宋长明。”
刘海东想起铁门里那个人。
宋长明一直在铁门里,一直没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欠了很多命。”女人说,“他借了很多人的命,给别人续命。第二层开了以后,那些命要还回去,但他还不起,就把一条命拆成三份。”
刘海东听完,脸色沉下来。
“所以我、宋恩泽、管理者,我们三个人其实只有一条命?”
“对。”
“那现在呢?管理者已经回到顾衡身上了。”
“所以你们只剩两个人了。”
刘海东问:“那宋恩泽呢?”
“他还活着,但他的命不全。”
“怎么才能全?”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除非你死。”
刘海东没说话。
女人继续说:“你们两个人只有一条命。你活着,他就只能活一半。你死了,他就能活全了。”
“那我不能活全吗?”
“可以。”女人说,“但要他死。”
刘海东沉默了。
女人把油灯放回桌上。
“所以你现在要做选择。”
“什么选择?”
“你活,还是他活。”
刘海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宋恩泽。
男孩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天牢到断龙谷,一路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那个纸袋。
纸袋里装着第四发。
男孩说那是他父亲给的。
刘海东问:“如果我选他活,我会怎么样?”
“你会回到九四年十月四日那天。”
“什么意思?”
“你会回到刚出生的时候。”女人说,“没有名字,没有命,什么都没有。”
“那我就死了?”
“不是死。”女人说,“是从来没活过。”
刘海东听完,心里有些发凉。
从来没活过。
这比死还可怕。
“如果我选我活呢?”
“宋恩泽会回到七二年十月四日。”女人说,“他也会变成从来没活过。”
刘海东不说话了。
女人看着他。
“你要选谁?”
刘海东想了很久。
“能不能都活?”
“不能。”女人摇头,“一条命只能给一个人。”
“那这条命是谁的?”
“是我的。”
刘海东抬头。
女人说:“我把命给了刘振山,刘振山给了你,你又借给了宋恩泽。现在命要还回来,但只能还给一个人。”
“还给谁?”
“你选。”
刘海东问:“如果我不选呢?”
“那就都死。”
刘海东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选择,是逼他选。
要么他死,要么宋恩泽死。
没有第三条路。
“我能不能见见宋恩泽?”
“可以。”女人说,“但你见了他,也还是要选。”
“我知道。”
女人走到门边,推开门。
门外的光亮了一些。
刘海东跟着她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手印。
女人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四层。”女人说,“专门关欠命的人。”
“这里有多少人?”
“六百三十七个。”
刘海东想起原名册上的数字。
六百二十条命。
原来都在这里。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一个字。
宋。
女人停下。
“他在里面。”
刘海东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门后也是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宋恩泽。
男孩抱着那个纸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见刘海东,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找我母亲。”
男孩点头,没再说话。
刘海东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们两个只有一条命。”
男孩没说话。
刘海东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男孩摇头,“我只知道我的命不全。”
“那你知道要我死,你才能活全吗?”
男孩抬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
刘海东不说话了。
男孩忽然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不要了。”
“什么?”
“那条命我不要了。”男孩说,“你拿去。”
刘海东看着他。
男孩的眼睛很亮。
“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帮过我。”男孩说,“从天牢到这里,要不是你,我早就没了。”
刘海东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男孩摇头。
“因为我用的是你的名字。”刘海东说,“我欠你的。”
男孩没说话。
刘海东站起来。
“我不会拿你的命。”
“那你怎么办?”
“我去找宋长明。”
“找他干什么?”
“问清楚。”刘海东说,“他把一条命拆成三份,那他就得有办法把三份拼回去。”
男孩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要去。”男孩说,“这事跟我有关。”
刘海东看着他,最后点头。
两个人走出房间。
女人站在门外。
“你选好了?”
“还没。”刘海东说,“我去找宋长明。”
“他在第五层。”
“第五层在哪?”
女人指了指走廊尽头。
“再往下。”
刘海东和宋恩泽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个洞口。
洞口很大,可以容一个人站着进去。
刘海东往下看。
下面也是黑的。
他回头看男孩。
“你确定要跟来?”
男孩点头。
“确定。”
“可能回不去。”
“没事。”男孩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回。”
刘海东笑了一下。
他跳进洞口。
男孩跟着跳下去。
这次下落的时间更长。
大概有二十秒。
刘海东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男孩落在他旁边,也站不太稳。
两个人站稳以后,往四周看。
这里比第四层更暗。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刘海东朝着光走过去。
男孩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十步,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很大,有两人高。
门上写着一行字。
“第五层,命籍处。”
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进门者,需交一条命。”
刘海东停下。
男孩走到他旁边。
“要交命才能进?”
“对。”
“那怎么办?”
刘海东想了想,伸手按在门上。
门没开。
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
还是没开。
男孩说:“让我试试。”
他把手按在门上。
门动了一下。
但还是没开。
刘海东问:“你有命吗?”
“不知道。”男孩说,“我只有一个字。”
刘海东把手放到男孩手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门忽然开了。
开得很慢,发出吱呀的声音。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灯,但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得很清楚。
房间中间有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宋长明。
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很乱,手腕上只有一个“长”字。
他看见刘海东和男孩,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们来了。”
刘海东走到桌前。
“你在等我们?”
“对。”宋长明说,“我等了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