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这一刻，王青峰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张谦之全方位否定了他领导下的新产品研制处，他很不喜，但觉得有道理，而且是很有道理。
既然话有道理，哪怕再不喜，也要听。
共产党人，讲究实事求是！
所以王青峰沉默片刻后认真问道：“张工，你觉得从哪里开始你说的中式轻重武器、坦克、飞机、无线电的自主研制工作比较好？”
“枪。”
“枪？”
“枪！”张谦之肯定了自己的说法，然后解释道，“我军目前虽然陆海空并举，但是陆军作为老大哥在未来的三五十年内，会一直是我国国防的根基力量。而对陆军来说，百兵枪为首。所以从枪开始着手新产品研制，最为合适。”
王青峰沉吟片刻后问道：
“你刚刚也说了，我们二机部当前的工作重心，是执行中苏国防技术援助协定，接收苏联武器成套图纸、工装、样件，组织国内工厂仿制、消化苏式武器。就在今天，AK-47的全套技术资料已经在626厂入库了。部里马上就会展开资料的翻译工作，然后就是试制、仿制。你不觉得，我们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启动枪械的自主研制工作，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张谦之疑惑反问。
“资源、技术，处处都不合适！”王青峰加重语气道，“我们百废待兴，底子薄弱，连枪钢都要进口，哪有那么多的资源同时支撑仿制和自主研制？还有技术，我们哪有自主研制枪械的技术？自主研制枪械，不是在纸上画出来就成了，哪个零部件要用什么钢材或者其它材料，这些钢材或者其它材料要怎么量产，零部件的量产与精加工，性能检验，等等等等，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具备！”
张谦之闻言，脸上浮现出更加疑惑的神情：“谁说研制新产品就妨碍了仿制？我们完全可以在仿制的基础上，搞自主研制！”
“嗯？”王青峰顿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谦之解释道，“我的想法是，我们先不到处嚷嚷我们新产品研制处要搞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中式武器装备，而是悄悄地做，成功就成功了，失败了谁也不知道自然就不丢脸。另外，我们的自主研制思路，一定是建立在此次对苏式武器的仿制的基础上，更要充分发挥苏联向我们移交的技术和援建的设备。”
王青峰若有所思：“就像你在和重工业部的冶金专家们交流学习的时候，提出的先把苏联技术消化，并在消化的同时改进，只不过改进得要快，要在苏联的技术和经验有所欠缺的部分对我国工业发展形成桎梏之前就改进到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这个意思。”张谦之点头。
这时，坐在一旁的徐少云冷不丁插话：“张工刚刚想说的其实是借鸡下蛋吧。”
“嗯？”王青峰猛地看向徐少云，“你为什么会有这个看法。”
“张工说的啊，”徐少云理所当然道，“他说我们的自主研制思路，一定是建立在此次对苏式武器的仿制的基础上，更要充分发挥苏联向我们移交的技术和援建的设备，这不是借鸡下蛋是什么？”
“你理解得很对。”王青峰稍一沉吟，赞同了徐少云的说法。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回张谦之，认真问道：“你准备怎么借鸡生蛋？”
张谦之不答反问道：“处长，苏联这批向我们移交的轻武器枪械总共有几款？”
“3款。”王青峰回道，“AK-47、SKS-45、RPD-44。”
“从一个枪械设计师的角度，您对AK-47、SKS-45、RPD-44这三款枪械有什么了解？”张谦之再问，“除了全都用7.62×39mm中间威力枪弹这一点。”
“呃……”王青峰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之所以语塞，倒不是他对这三款枪械不了解，他是老军工干部了，对这三款枪当然了解。
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尝试过从一个枪械设计师的角度，去看待这三款枪械。
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说出自己的认识。
张谦之没有让处长过于尴尬，自问自答道：
“AK-47，自动步枪，7.62×39mm口径，全枪长870mm，枪管长415mm，4条右旋膛线，采用30发弯钢制弹匣供弹，可拆卸，不含弹匣空枪重3.8kg，含实30发弹匣空枪重4.3kg，枪口初速715m/s，理论射速600发/分钟，实际战斗射速半自动40发/分，连发100发/分，有效射程350m，标尺最大800m，发射模式是半自动/全自动，自动原理是长行程活塞+旋转闭锁枪机。
“SKS-45，半自动步枪，7.62×39mm口径，全枪长1020mm，枪管长520mm，4条右旋膛线，采用固定内置10发弹仓供弹，不可拆卸，桥夹从上方压弹，空枪重3.85kg，枪口初速735m/s，战斗射速35-40发/分钟，只能半自动，无连发，有效射程400m，标尺最大1000m，采用折叠式剑形刺刀，平时折叠于枪管下方，自动原理是短行程活塞+枪机偏移闭锁。
“RPD-44，班用轻机枪，7.62×39mm口径，全枪长1041mm，枪管长520mm，采用100发不可散金属弹链供弹，装在圆形弹链盒挂于机匣下方，不含弹链空枪重7.4kg，枪口初速735m/s，理论射速750发/分钟，实际战斗射速150发/分钟，有效射程600m，标尺最大1000m，自动原理是长行程活塞+鱼鳃式闭锁思路。”
听完张谦之的背诵，王青峰平静问道：“说了这么多，你想表达什么？”
张谦之立即回道：“我想表达的是，从参数上就能看出这三款枪械都是存在缺陷的，这些缺陷既有原生设计缺点，也有对我国各方面条件的水土不服。”
“是吗？”王青峰追问，“比如呢？”
张谦之侃侃而谈道：
“比如AK-47采用的长行程活塞必然导致后坐力很大，机匣偏重加重单兵携行负担，没有刺刀不适应我军面对大量近战、白刃战的传统需求。
“SKS-45仅能半自动，没有全自动模式，面对近距离遭遇敌集群目标缺乏瞬间爆发压制火力；固定内置10发弹仓供弹且只能桥夹压弹使得战斗中重新装填速度慢，枪机偏移闭锁容易受泥沙、污垢影响而出现闭锁不到位、卡滞的情况；全枪长度1020mm偏大，在丛林、山洞、坑道、车内活动时容易勾挂。
“RPD-44的战斗实际射速150发/分钟和理论射速750发/分钟的巨大差异，是枪管不能快速更换、只能在连续射击100-150发而枪管快速升温后只能自然冷却导致的；鱼鳃式闭锁机构零件细小繁多，容易受泥沙、灰尘、锈蚀影响导致闭锁障碍；不可散弹链和下发悬挂圆形弹链盒极其容易磕碰变形造成供弹故障，且容易暴露阵地；空枪重7.4kg，再加上弹链盒、弹药，使得整套负重过大，苏军能摩步乘车，而我军步兵班基本是徒步行军，扛得动吗？”
王青峰一听，这三款枪械还真就处处都是缺陷。
但问题是，这已经是我们国家能够引进并仿制的最好武器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王青峰注视着张谦之的眼睛，神色肃然问道：“张工，说完了这三款枪械的参数和缺陷，现在是不是该说说你打算怎么借机下弹，自主研制我国的中式轻武器了？”
张谦之郑重回道：
“我的想法是，综合AK-47和SKS-45的优点，设计出一款自动原理采用短行程活塞+枪机回旋闭锁的7.62×39mm口径自动步枪。然后以这款自动步枪为核心，衍生设计出以标准枪管自动步枪、短枪管突击步枪、精确射手步枪为三构型、配套弹药通用的班用机枪的枪族。”
“枪族？”王青峰又一次敏锐地发现了关键点，追问道，
“什么是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