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懂？”
钱文汲面色颇为古怪。
那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经二机部十局传入总参通信部电信技术研究所的时候，他可是组织所里进行过深入探讨的。
所里一致公认，只有精通无线电通信和雷达之人，才能写出这篇大作。
现在，这篇大作的作者张工，却说自己只是略懂一些……
谁信啊？
这时，王峥部长缓缓开口：“张工，不管你是有过深入研究，还是略懂一些，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还请张工能不吝解惑。”
张谦之坦然回道：“王部长太见外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王峥部长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不那么尖锐问道：“张工，你是学机械工程的，而且偏向武器制造，所以在冶金、材料方面有所涉猎，我这个凡夫俗子能够理解。但是无线电通信和雷达……我能否知道张工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接触到的这这些知识？”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的众人反应不一。
钱文汲紧紧盯着张谦之，等待回答。
赵部长眼珠一转，横眉冷对。
十局的蒋局长低头看着手上端着的搪瓷杯，仿佛水里有着无上真理，令他极度沉迷。
刘长川则万分愕然，压根没想到，前一分钟还热情地说“久仰大名”的王峥部长，下一分钟就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尽管对方的措辞已经尽可能柔和，但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尖锐！
因为这是在质疑张工的知识来源！
事实上，二机部的领导层在去年年底，张工在北广厂指导改进中波广播发射机和送出那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的时候，郑重讨论过学机械工程出身的张工如何又懂得无线电的问题。
对这个问题，最终并没有讨论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但是达成了一个共识——
天才的世界是凡人无法想象的。
就像在张工眼里，微积分应该每个人都能听懂、看懂并善于使用，然而却并非如此那样。
张工在美国留学期间，除了深入学习机械工程，在旁通冶金、化工之余，再涉猎部分无线电通信和雷达，能有什么问题？
必然没问题！
无非就是凡夫俗子无法理解天才学习新知识的速度罢了。
就算有问题，但凡是个人，在看到张工平日里如何废寝忘食地为建设祖国而拼命工作的状态，都会说上一句没问题！
想到这里，刘长川突然间怎么看王峥部长，就怎么不顺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握紧的拳头，强行压下了冲着王峥部长的脸狠狠砸上一拳的冲动。
对方对张工的知识来源提出质疑，实在太冒犯张工了！
身为被质疑的当事人，张谦之却没有感觉自己有被冒犯。
在很早之前，他就考虑到了，随着自己以后涉及的领域和行业越来越多，必然会面临类似询问的可能。
除非他刷抖音只刷和机械工程有关的内容，只学习和机械工程有关或者说能够延伸过去的知识。
但是，新中国百废待兴，这么做固然可以给自己省却一些麻烦，能明哲保身，可于国无益。
所以这个做法，张谦之不取。
同样的，他也早早做好了如何回答的准备。
这个准备，眼下便派上了用场。
张谦之勾了勾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追忆的神色，淡淡笑道：
“我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接触到的这些知识？当然是在美国，在卡内基，在一切我能进去的图书馆、资料室。”
顿了顿，张谦之想起了原身在留学期间，一有空闲时间便一头扎入一切能够进入的图书馆、资料室，如饥似渴地阅读自己能够借取到的所有书籍和资料的往事。
想起了那一副就算死记硬背，也要多死记硬背一些先进理论和知识，带回国内的决然姿态。
想起来面对卡内基理工学院和美国军方开出的优越条件，却毫不犹豫拒绝的毅然决心。
有着这些原身真实做过的事情打底，张谦之丝毫也不心虚，眼睛直勾勾地和王峥部长对视，掷地有声说道：
“卡内基理工学院的梅隆研究所图书馆，理工科书籍和资料大约有6万多册，我全都翻过一遍，完整通读过的不下于1万册，深度精读的大约3千册！”
话音落下，休息室的氛围又为之一变。
发出询问的王峥部长也好，横眉冷对的赵部长也罢，还是置身事外的蒋局长，亦或是深感好奇的钱文汲与心怀怒意的刘长川，尽皆动容。
翻阅6万多册理工科书籍和资料，通过1万多册，精读3千册！
我的天，这是何其广博的知识储备啊？！
随后，五人几乎同时面露恍然之色。
难怪张工回国之后，就一直在写写写，写新式化工冶金的理论体系，写轻武器设计与制造的理论、技术和工艺，写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
实在是他掌握的知识太多了，但又分身乏术。
当然只能写书，然后传播开来，让更多的科研人员、技术人员也能掌握他所掌握的先进理论与技术！
“抱歉，张工。”这时，王峥部长郑重地向张谦之鞠了一躬，诚恳道，“我不是想质疑您，只是职责在身，不得不问上一问。”
随后，他直起身，侧头看向蒋局长，点了点头。
之前一直置身事外的蒋局长会意，当即开口说道：
“张工，我现在代表电信工业局，正式向您邀请，恳请您参与指导П??3型中程警戒雷达的仿制工作。”
П??3型中程警戒雷达是苏联1947年列装的VHF米波二坐标式警戒雷达，脉冲功率55~110kW，对高空目标探测120~150km。
1951年~1953年，苏联援华防空装备批次，多套完整П??3系列雷达整机陆续运抵国内。
1955年7月，也就是去年，全套П??3雷达生经由中苏技术援助协定渠道运抵北京，移交给第二机械工业部第十局。
十局又将资料下发给国营北京广播器材厂，并下达仿制命令。
此前，北广厂将大部分资源投入进了广播发射机的仿制和生产工作中，在П??3雷达的仿制上进度颇慢。
虽然在拿到资料之后，立即组织了大规模翻译、描图和工艺转化工作。
但是直到今天，也就是1956年3月2日，方才完成翻译描图工作，开始制造工装。
这个进度，自然让亟需更多雷达用于防空和海防的部队感到不满。
如果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按部就班开展仿制工作，部队也没什么话可说。
顶多增派一些无线电、雷达专家，提供一些理论和技术指导。
现在有了可以加快仿制速度的新选项，部队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这不，昨晚总参通信部及其下属的电信技术研究所才被二机部邀请来评估一套突然冒出来的团营连排四级通用步兵通信系统。
今天上午，王峥部长便以总参通信部的名义，代表部队向二机部，向二机部十局施压，要求加快П??3型中程警戒雷达的仿制速度。
关键是，他拿出的理由让赵部长和蒋局长没有拒绝的余地：
“美国佬和蒋光头的飞机天天来，夜夜来，没有足够多、足够好的雷达，战士们拿什么防空？战士们气得都想拿竹竿去捅飞机了！你们就这么甘心看着战士们跟个瞎子一样十防九空？”
这才有了这次开会之前的休息室见面。
面对蒋局长的邀请，张谦之愣了愣，看向赵部长惊讶问道：
“部长，今天要开的会，不是要讨论那套四级通联系统，而是和П??3雷达有关？”
顿了顿，不待赵部长开口回答，张谦之自顾自继续说道：
“我还准备在会上提出，其实可以拿这套四级通联系统做基础，研发一套全军统一制式、同源架构、零件通用的全军全域统一无线电通信装备体系，以覆盖大军区-军-师-团的部队完整层级呢。”
他随即又话锋一转：
“不过开会探讨П??3雷达的仿制工作，我也是没有问题的，我确实略懂一些雷达嘛。”
说完，张谦之忽地觉得自己有些茶了。
事实上，去年12月，在北广厂完成食品烘干机的样机试制工作之后，他将那篇《宽频带低失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交给北广厂的生产科科长寇振海，既是为了感谢北广厂对自己的支持，也存了直钩钓鱼的心思。
谁让北广厂自隋总工以降的那些技术人员，总是借短波广播发射机的仿制的名义，提一些和雷达仿制有关的技术问题，让他注意到了北广厂正在仿制П??3雷达呢。
雷达，可是国之重器，运用面极其宽广。
能用于地面防空，能用在战机上，能用在战舰上，能用在卫星上，还能……用在新能源汽车上。
在空军建设和海军建设注定不可能短时间内赶超西方的情况下，加快国家在雷达上的研发、建造与部属，就成了张谦之的不二之选。
至少，也要多捅下几架他娘的U2！
但他又不能直白地对十局和北广厂提出，我懂雷达，快来请我指导。
同时手头又有“暂55枪族”完善和轻武器研究所筹办两件事在做，分身乏术，只好采取迂回之策，谋求一个契机。
于是，他先通过在北广厂的指导和那篇《新型架构设计与工艺实现》树立自己懂无线电通信、懂雷达的理论的人设，
再通过手搓团营连排四级通用步兵通信系统的实际行动，展现自己不仅懂理论还会实践的风采
从而在合适的时间，“引诱”部里或者十局，请他去指导П??3雷达的仿制。
只是他没想到，上钩的不只有十局，还有总参通信部及其下属的电信技术研究所。
这可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