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校,你属实难为我了!”
暗自吐槽了几句之后,张谦之一脸难色回道,“我就是一个打螺丝的,哪是什么财神爷啊?”
他学的是机械工程嘛,简称为打螺丝,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兴趣广泛了一些,在打螺丝之外,还略懂一些烧铁水、胶焊电子零件罢了。
吴忠大校却不理会张谦之的推脱,自顾自恳求道:“张工,张大财神爷,你就行行好,给陆军指一条财路。”
说着,他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冒出一个新的主意,道德绑架道:
“张工,你总不能给陆军报了几十个菜名,引得陆军大流特流口水,然后马上又冷冰冰地撂下一句,穷鬼不配吃好菜吧?”
这话说得可太难听了!
什么叫穷鬼不配吃好菜?
现在是新中国、新时代、新社会,无产阶级专政,人民当家做主!
张谦之可不敢让这句话落在自己身上,会引来一身骚的,眼里当即流露出浓郁的不满之色。
“呸、呸、呸!”
吴忠大校刚把话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抬手轻打自己嘴巴,
“张工见谅,我老吴是一个粗人,口不择言,胡说八道,脑子发昏说了一些混账话污了张工的耳朵,万分抱歉,还请张工莫怪。”
看着出口成章的吴大校,张谦之很是无语。
你管这叫粗人?
不过混账话倒是真的。
那句“穷鬼不配吃好菜”确实混账!
自我检讨了一番,吴大校没有就此停下,继续表态:“张工,我回去之后会主动向组织申请处分的。”
“没有必要。”张谦之摆摆手,淡淡说道,“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当作没有发生过就行了。”
“张工不用劝我,”吴大校却异常坚持,“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是说错了话,该受的处分必须受。”
随后,他抬起右手严肃地敬了一个礼:“张工,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去申请处分。”
说完就转身而去。
看着大踏步前行的吴大校背影,张谦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口喊道:“吴大校,等等。”
吴忠大校立即停下脚步,扭头回望:“张工还有事吩咐?”
张谦之微微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说道:
“术业有专攻,我一个学理工科的人,怎么可能懂什么经贸呢?而且,军队,性质特殊。科学家、工程师推动军工武器装备发展,理所应当,但是唆使军队放弃优良传统去经商牟利,如此大的罪过我不敢承担。”
吴忠大校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心里也更加惭愧。
回到总参之后主动申请处分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刚才,他是真的真的给张工添麻烦了。
而且还是超级大麻烦!
他不挨处分,天理难容!
张谦之将吴大校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又放开了一些束缚说道:
“不过军队在不经商牟利的前提下,也不是不能换回一些可以用在推动军工武器装备发展上的资源,就算这些资源我们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设法转卖回一些本嘛。”
“嗯?”吴忠大校一听,顿时有了峰回路转的感觉,连忙道,“还请张工教我。”
听到这六个字,张谦之忍不住一阵恍惚。
难道现在不是1956年,而是956年?
吴大校一个现代军人,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文绉绉的?
“还请张工教我”,呵呵,待会儿教完你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再来一句“谢张工赐教啊”?
心里这般吐槽着,张谦之面上不显,再一次意有所指道:“苏联老大哥可是真的好大哥,老大哥好啊,得学。”
一边说,他还一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吴大校循着张谦之所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带有明显苏联风格的小楼。
类似的建筑,已经随着苏联援助项目的遍地开花,在全国各地建起。
大部分是供苏联援华专家生活、工作用的,也有一小部分像眼前这栋小楼一样改作它用。
吴大校不禁陷入沉思。
老大哥好,好在哪里呢?
肯定是好在非常乐意且积极地援助同一个阵营的小弟。
据他所知,全世界范围内,苏联同时援助了十几个社会主义阵营国家。
只不过所有的援助,都不是免费而无偿的,都是有条件的。
比如援华的156个工业项目,和那些苏式武器的技术资料,国家可是花了大力气和大代价才真正拿到手!
从这一点出发,吴大校明白了张谦之的意思。
虽说新中国百废待兴,但是打赢抗美援朝一战之后,在全世界社会主义阵营里基本稳坐二哥的位子了。
大哥乐善好施,仗义帮助兄弟们,二哥能干看着?
不可能的!
于是,社会我二哥,即便自己家里有着很大的困难,也在小弟们遇上难题的时候慷慨解囊,提供援助。
但和老大哥的有偿援助不同,社会我二哥的援助门槛更低一些,索要的回报更少一些,甚至有些压根就不索要回报。
这就很有文章可做了!
思及此,吴忠大校眼里毫不掩饰地浮现意动神色,同时却又感到非常犹豫。
国之大事,重政方针,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大校所能参与的?
张谦之瞧出了吴大校的意动和犹豫,稍作思忖,便再度开口:
“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有一个地方,大汉、大唐、大明都统治过,却又都叛了。”
说完,张谦之立即话锋一转:“吴大校,你请自便吧,我还有一个会要开,就先走了。”
响鼓不用重锤。
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自然就听懂了。
若是听不懂,他也不可能太过直白地说出不要免费送军火给交趾和其它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即便碍于国际观瞻不好直接收钱,那也得换取一些珍稀资源。
有苏联老大哥打的样,没有人会说什么闲话!
此外,张谦之确实还有一个会要开,并非托辞。
谁让他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了太多工作,还乐在其中,一点也感觉不到累呢?
就这样,张谦之撂下站在原地陷入沉思的吴大校,在萧焱等人的护卫下,离开了轻武器研究所。
一个多小时后,一行人乘车来到了位于崇文门外的北京玻璃厂老厂区。
这家工厂是张谦之回国以后,来到的第一家不归中央直属,也不归重工业部、一机部、二机部直属的厂子。
它归属北京市地方工业局,于1952年由北京新建玻璃厂和中央卫生部玻璃厂合并而成。
而张谦之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分心三用,一边领着一些人编撰无线电通信工程丛书和军用雷达工程丛书,一边领着一些人修订二机部科技远景规划草案,一边又在加深对半导体和计算机相关知识学习的同时了解国内的相关工业基础。
然后,他就了解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情况。
美国都已经在研究硅基半导体了,新中国却连高纯石英制品如石英坩埚、石英舟、石英管都生产不出来。
这些高纯石英制品可是贯穿了一整个锗、硅半导体研发链条的啊。
没有合格的石英件,哪怕单晶炉装配完成,一旦投料就会引入杂质,材料直接报废。
除了高纯石英制品,其它诸如卧式区熔炉、高频感应加热、耐高压耐腐蚀不锈钢反应釜、大型石英精馏塔、氢气还原沉淀炉、真空镀膜设备、光刻雏形设备、四探针测试仪、霍尔效应测试装置、X射线衍射仪、半导体器件参数测试仪、高纯气站、超净预处理间等设备设施,不是一片空白,就是被限制进口。
真不知道那些同样穿越到火红年代的前辈,是如何在没有这些基础设备设施的前提下,光速一般成功拉出锗单晶和硅单晶的,买入晶体管时代,并搞出集成电路的。
奈何张谦之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那就只能结硬寨、打呆仗了。
于是,他以个人身份,向组织写了一封万言长信,恳求组织对他接下来的一些工作给予便利。
有了之前那些著作和工作成果的打底,组织非常重视张谦之的诉求,火速给了一个只有一句话的批示——
张工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资源给资源,各单位不得人为设限。
这就意味着,张谦之不管想做什么事,所涉及到的各部门、各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
支持力度之大,直接让久经战场考验的赵部长都惊呆了。
赵部长都不禁反思,他和二机部过去有没有拖累张工前进的脚步了!
言归正传。
“张工,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缘一见啊,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车队刚一停稳,提前带队在此等候的国家建筑材料综合研究所石英玻璃科研组组长石开山,便热情地上前迎接。
这一次,张谦之“仗”着组织批示,要求提供协助的单位,除了北京玻璃厂,就是建材所了。
而建材所了解到张谦之所要求的协助内容之后,非常重视,甚至可以说极度重视。
因为张谦之要求的协助,恰好契合建材所内部近期主推的重点项目——石英玻璃研发。
于是直接派出了石开山这位硅酸盐领域的资深工程师,带着一整个石英玻璃科研组,向张谦之报到。
“石工客气了!”张谦之也热情地和对方握手,同时道,“今天和大家相见,我也深感荣幸。”
在平行时空,正是有了这些可爱的人夜以继日的辛勤工作,才有了后来的繁华盛世。
如今相见,怎能不感到荣幸呢?
而张谦之这番真情实意的表现,立即让石开山团队和一旁等候上前打招呼的北京玻璃厂的厂领导们如沐春风。
张工他真的……
我哭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