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组的会议进行得非常顺利。
换言之，无线电电子学组关于半导体产业未来十二年发展的规划草案，顺利通过了初步审阅这一程序。
后续只要与部委相关草案没有太大冲突，再经过无线电电子学组的复议、综合组的复审，就可以上报科技规划委员会的领导班子了。
对于这个结果，张谦之自然感到十分欣喜。
真要论起来，半导体、计算机或者说一整个IT产业，是新中国最有可能弯道超车的领域。
可惜另一个时空里，囿于种种限制，后续不仅没能弯道超车，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倒车，以致于落后了一大截。
这个时空，他张谦之来了，自然不能坐视祖国重蹈覆辙。
即便最后仍旧不能弯道超车，那也不能倒车，不能落后一大截！
至不济，也得像deepseek那样，紧紧咬在后面，难受死西方。
“谦之同志，你该去休息了。”
会议甫一结束，钱五师同志便又找到了张谦之，再一次语重心长地叮嘱，“我想，你一定不会辜负主席的好意，对吧？”
“是，五师同志，我肯定……”张谦之即便仍旧放不下工作，却也决定遵照执行，给自己放三天的假。
这可是主席以命令的形式传达的关怀。
谁会辜负呢？
“等一下，谦之同志。”然而没等张谦之把话说完，华罗庚教授便插话进来，“在你放假休息之前，我想和你好好聊一下。”
顿了顿，华罗庚教授补充道：“关于计算机发展路线方面的问题。”
说罢，华罗庚教授又侧头看向钱五师：“今天肯定不算在三天假期里，而且我也不会和谦之同志谈太久的。”
钱五师哈哈笑道：“这就是你和谦之同志之间的事了，不归我管，你们俩都不要累着就行了。”
“好。”华罗庚教授点点头，回了一句关怀，“五师同志也要保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
钱五师没有接话，挥挥手便走了。
综合组的审阅会开完，不意味着没有别的会要开。
五院筹建在即，大把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等着他的同样是开不完的会，怎会不累？
但现如今，凡是心怀祖国的人，哪个不是点灯熬油一般燃烧奉献自己？
谁会不累？
谁又会喊累？
“走吧，谦之同志，去我房间聊一聊吧。”目送钱五师离开，华罗庚教授再次发出邀请。
“好的，华教授。”张谦之没有拒绝。
“叫我罗庚同志吧。”
“好，罗庚同志。”
两人并排走着，有说有笑地来到华罗庚教授在西郊宾馆住的客房。
这是一个双人标间，面积不大，给人的观感干净而又杂乱。
说它干净，是因为地板无灰，窗明几净，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说它杂乱，是因为床上、柜子上、茶几上、椅子上，只要是能堆书和资料的地方，就堆满了书和资料。
“谦之同志，请坐，喝水。”
进门之后，华罗庚教授立即将放在椅子上的书和资料搬到床上，腾出了两人座谈的空间。
又亲自拿起热水壶，给张谦之倒了一杯热水。
随后，华罗庚教授开门见山，直奔正题：
“谦之同志，我请你来，是想和你好好聊一聊你对二机部科技远景规划草案的修订里，与计算机有关的内容。”
“罗庚同志，你请说。”
“我其实知道，1954年美国贝尔实验室研制成功了第一台使用晶体管线路的计算机，取名‘TRADIC’，也知道从理论上讲，晶体管计算机的前景有比电子管计算机的前景更好的可能。”
“但是呢？”
“但是我国目前的国情、薄弱的工业水平和快速落地的需求，决定了应该先仿制苏联的CCCP型电子管计算机，并进行一定程度深耕、优化，再量产。”
“我记得我在二机部规划草案的修订版里，写的是‘先期优化电子管计算机稳定性与可靠性，保障当前科研急用；中期立足国产半导体器材，探索小型化、低能耗晶体管计算装备试制；远期积累微型化计算技术储备，稳步完成技术代际更迭’，和您的主张并不冲突。我从来没有反对仿制电子管计算机，也不主张完全放弃电子管研发，我只是反对像苏联那样，将核心科研力量、主力经费投入电子计算机的极致迭代！”
“你我的主张确实不冲突，但是会争抢资源。国内懂计算机的人才就那些，能够用于制造计算机的资源也就那些。如果在仿制电子管计算机的同时，分心去研发没有仿制对象的晶体管计算机，就会……就会跟拔河一样，把本该往一处使的力，分作两头对拉，彼此内耗。”
“你说的这种情况不无可能，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两手抓，两手都硬。我们真的做不到在仿制苏联CCCP型电子管计算机的同时，稳步推进国产晶体管计算机的自研？”
“如何做？谦之同志，你刚刚在会上自己就说了，国内半导体目前一片空白！哪怕将半导体列为国家必须全力投入的紧急措辞，投入所有相关资源去发展，三五年的时间里就能发展到足以支撑研制晶体管计算机的程度吗？即便能，这三五年的时间里，国家依旧没有计算机可用，连你瞧不上的电子管计算机都没有！”
两人之间的谈话，措辞都很平和，分歧却也很明显。
不过归根到底，两人连学术上的冲突都没有。
无非是在建设祖国这件事情上，产生了一些方向上的不同看法罢了。
华罗庚教授是基于国内的薄弱工业水平和快速落地的需求，方才一再坚持应当先集全国之力，完成对苏联CCCP型电子计算机的仿制。
这就是典型的先解决有无问题、再来谈优劣的思路。
也是非常契合新中国当前国情的思路。
无可厚非！
倘若没有抖音，无法刷各种远超于这个时代的半导体理论与计算机知识的相关视频，张谦之同样会走先仿制、再消化并推陈出新、最后自主研发的道路。
但谁让他有挂呢？
那就肯定会走兼顾当下与长远的更好的路了！
于是，张谦之郑重说道：
“罗庚同志，我知道你的顾虑有哪些，我也在之前的会议上主动提出来过。
“我从不避讳晶体管计算机目前全球仅有美军实验室存在样机的情况，也从不避讳晶体管计算机当前没有公开完整图纸、没有成熟编译体系、没有配套工艺、完全是实验室半成品的现状。
“我同样坦诚认可电子管的生产、维修、组装逻辑比较简单，国内也有较为成熟的电子管工业基础，稍加改造、改装与发展，就能满足仿制电子管计算机的所需。
“我还在刚才的会议上不止一次地直白说过，国内目前的半导体工业几乎为空白，没有原材料，没有设备，没有熟练技工，没有配套理论体系……哦，配套理论体系马上就有了。
“等我忙忘手头的无线电通信工程和军用雷达工程两套丛书的编撰，就会抽出一段时间和精力，编撰一套半导体理论体系出来。
“就像没有理论体系就自己写一样，我始终认为，没有原材料我们可以自己搞，没有设备我们可以自己造，没有熟练技工我们可以培养。
“一切问题统统不是问题，都能解决。
“比如说，我前阵子就做了另外一些工作，推动国内半导体工业的基础设备设施，如高纯石英制品、高纯石墨坩埚的自主研发。
“按照研发进度来估算，我相信我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
“另外……”
华罗庚教授听得非常认真，在张谦之突然沉吟之后立即关切追问：“另外什么？”
张谦之斟酌好措辞，回道：“另外，罗庚同志你对我国电子管工业的最新水平以及即将开始的提升速度，可能缺乏及时且直观的了解。”
“什么意思？”华罗庚教授不解反问。
“字面意思。”张谦之回道，“我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对电子管工业的发展起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促进。这方面，等罗庚同志你抽出时间，可以去一线工厂考察一下，就能确切知道了。”
这是实话，不是自吹自擂。
那套团营连排四级通用步兵系统，想要真正定型并量产，不是简单就能做成的。
必须在无线电通信、电子管等方面，对国内的当前工业水平做出一定幅度的提升才能做到。
如果说无线电通信工程丛书的编撰工作，与一边编撰一边内部培训的工作方式，提升了国内无线电电子学的整体理论水平。
那么张谦之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直接出手和间接指导的中波广播发射机、短波广播发射机、四级通联系统，就是从技术和工艺层面提升了相应工厂的工业水平了。
只是就像种子播撒之后，需要一定的生长期，才能看见成果，才能有所收获一样。
国内无线电电子学的理论、技术和工艺水平的提升，才能反馈到电子管计算机的仿制工作上。
“所以，仿制苏联CCCP型晶体管计算机的同时，展开晶体管计算机自主研发的限制，不在于理论体系、不在于原材料、不在于工艺、不在于设备设施，甚至不在于经费！”
张谦之加重语气总结道：
“只在于国内计算数学与计算机工程方面的人才，太过稀缺！硬件工程师、算法工程师、运维人才，方方面面都缺！”
华罗庚教授闻言笑了：
“谦之同志，如果情况确实如你所说，那么请你放心，计算数学与计算机工程方面的人才稀缺问题绝对不是问题。
“数学，是我国人民擅长的学科。
“鄙人恰巧也略懂计算数学，略懂计算数学的教学。
“至于计算机工程方面，我相信只要能按照我的规划，正常推进电子管计算机的仿制与优化迭代工作，绝对能及时培养出足够的人才！
“到时候，倘若国内的半导体产业真的发展到了足以支撑自主研发晶体管计算机的程度，我一定带领我的团队，全身心投入晶体管计算机的研发工作中去。
“无论怎么讲，电子管也好，晶体管也罢，能做计算机就是好管。
“对我来说，方方面面没有任何区别！
“我要的，从来只是计算机！”
“管它什么管的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