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散去后，周守业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在戏台边，把几根掉在地上的皮影杆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根时，手抖得怎么也握不稳。
陈道玄收回符纸，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林晚晚悄悄递来温水，又把镜头往上调了少许。
“师父，要不要歇一会儿？”
“无妨。”
陈道玄接过水杯，心里却很诚实。
这八百位听客，确实比八百个普通卦难招待。
但见他们能安心离开，倒也值得。
屏幕另一边，周守业终于坐回椅子。
“陈大师，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陈道玄看着他，没有拿虚话安慰。
“执念已了，就不必再困在这处旧戏台了。”
老人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
“好，好事。”
“不能为了有人听戏，就盼着他们一直等。”
他说着，低头看向手里那只穿军装的皮影，轻轻替它理直了衣角。
“以后这场戏，唱给活着的人听。”
陈道玄点头。
“这才是传承。”
林晚晚的工作手机忽然连震几下。
她扫过消息，立刻抬起头。
“师父，当地文旅部门联系我们了，还有街道和文化馆。”
直播间里，经过认证的官方账号已经发出留言。
工作人员正在赶往剧场。
几乎同时，周守业那边传来敲门声。
先走进来的不是领导，而是隔壁开面馆的老板。
男人围裙都没摘，手里捏着手机，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周叔，我能进来吗？”
周守业愣了愣：“能啊。”
面馆老板走到售票小桌前，掏出一张十元纸币。
“买张票。”
“今天不演了。”
“那就买下回的。”
男人把钱压在桌上，嗓子有些发紧。
“我店开了七年，天天从你门前过，连一场完整的戏都没听过。”
“是我眼拙。”
周守业慌忙摆手：“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忙。”
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
他们没有往里挤，只在门边轻声问，还能不能买票。
弹幕顿时热闹起来。
“地址有了，我就在隔壁区！”
“别一下全冲过去，剧场太小。”
“求官方开预约，我带我爸去，他小时候就爱看这个。”
周守业望着售票桌前的人，反而紧张了。
“我一天唱不了太多场。”
“嗓子老了，有时候手也疼。”
陈道玄笑道：“没人让你一天唱八场。”
“留下这门手艺，不是让你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台上。”
这一句，让刚刚赶到门口的文化馆工作人员停了停。
来人姓许，是当地文化馆负责传统戏曲资料整理的负责人。
她没有先对镜头讲话，而是蹲下来，检查起周守业放在椅旁的旧戏箱。
“周老师，这些都有年头了？”
“有些是我爹的，有些是祖父的。”
“戏本呢？”
“我记得大半，纸本还剩几册，怕潮，放在楼上。”
许主任抬头时，眼圈有些红。
“先别搬，也别让太多人进后台。”
“我们带了资料登记表，今天就开始做保护记录。”
她身后另外两名工作人员，已经和街道的人一起疏导门外逐渐增多的人群。
没有谁大声喊口号。
有人检查灭火器，有人量过道宽度，还有人把电线凌乱的插排先收了起来。
陈道玄看着这一幕，才真正放下心。
热闹能把人引来。
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才决定戏台能不能留下。
不久，文旅部门负责人也到了现场。
他先看过旧纸与戏本，又与相关工作人员核对已有的地方史料登记，随即接入直播。
“陈先生，周老师的情况，我们刚才已经听完了。”
“周家皮影原本有过普查记录，但后续保护确实没有跟上。”
周守业坐在一旁，双手搓着膝盖。
“我不是要找你们麻烦。”
“我们知道。”
负责人没有绕开问题。
“该做的事情，不能因为老人不来催，就一直放着。”
直播间里，许多观众这才发出赞同。
随后公布的安排并不花哨，却一条一条落得实在。
现有戏台保留，不再按原先意向改作商铺。
先由文化馆承接必要维护，检查消防与用电，再分时段开放预约。
周家保存的老戏本、皮影和唱腔，当天启动登记与影像留存。
传习经费纳入长期保护项目，邀请愿意学习的青年参与，不以短期售票收入作为存续条件。
周守业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没人买票，也能教？”
“能。”
“年轻人来学，要收他们很多钱吗？”
“保护项目负责基础传习支持，具体安排我们跟您一起定。”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
“那我教。”
“我会多少，就教多少。”
门口那个抱孩子的父亲轻声问：“我家这个才七岁，能不能先来看看？”
周守业脸上第一次露出舒展的笑。
“看看不收钱。”
“想学的话，先从认杆子开始。”
陈道玄听得直摇头。
“刚才还说要封箱，这会儿又开始收学生了？”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
“总不能让人家真白跑。”
弹幕里的气氛终于轻快起来。
“嘴上说封箱，听见有人学，腰都不疼了。”
“老爷子不是不想唱，是怕自己唱得没有意义。”
“今天这十块钱的门票，值一辈子。”
林晚晚看着新的官方消息，将项目名称转到屏幕上。
守城皮影永久传承保护项目。
负责人特意补充，永久保护不是保证某个人永远在台上，而是让资料、技艺和传习机制持续留下。
“人可以休息，戏不能因为一个人老了，就没了。”
周守业听完，缓缓摸了摸木箱上的旧铜扣。
“我爹要是听见，得高兴。”
陈道玄看着他，语气温和。
“他留给你的担子，往后可以有人一起抬了。”
老人点头，将准备封箱用的红布叠好，放回角落。
眼前，只有陈道玄可见的提示随之出现。
【英魂执念已解】
【守艺心结化解，传承因果续接】
【获得天机点：一千二百点】
陈道玄没有多看，转而提醒工作人员妥善保存残纸，不要急着展示和反复拿取。
周守业坚持朝镜头鞠了一躬。
“陈大师，这卦的钱……”
“买张票吧。”
老人一怔。
陈道玄笑了笑。
“给老夫留个靠前的位置，眼神不比从前。”
林晚晚瞥了他一眼，忍住没拆台。
能看见几百里外的阵钉，却要坐前排。
师父这眼神，倒是挺会挑时候。
连线结束前，周守业认真撕下一张十元戏票，对着镜头举了举。
“留好了。”
“哪天来，哪天给您唱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