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诊所深处的黑雾不断翻涌。
剩下的一百五十一道婴灵魂念全都藏在里面。
它们没有立刻冲击阵法，却让地下室的温度持续下降。
刘德昌身上的衣服很快凝结出一层霜。
林晚晚握着护身符，指尖被冻得发麻。
陈道玄站在阵眼中央，目光穿透黑雾，清楚看见其中盘旋的因果线。
那不是一只真正的邪物。
而是三百多年？不，是三百多道魂念长时间挤压之后形成的怨煞。
每一道怨气都来自同一个念头。
为什么没人救我。
为什么没人记得我。
为什么别人能被抱走，而我只能留在这里。
这些念头叠在一起，最终变成了吞噬生气的黑煞。
“师父，不能直接用掌心雷吗？”林晚晚问道。
“可以。”
陈道玄抬起手，掌心隐约浮出一丝紫色雷光。
黑雾立刻剧烈翻滚，像是本能感受到了威胁。
“但雷法会打散魂念。”
“它们会消失，可未必能真正走上轮回路。”
林晚晚马上摇头。
“那还是不用。”
“所以老夫才要一张一张画符。”
陈道玄收起雷光，取出剩余的黄纸。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阵眼中央凌空落笔。
朱砂在笔尖凝成一条细线，每画出一笔，便有金色光芒从空中落下。
第一张符落在黑雾边缘。
黑雾被金光照亮，里面传出密集的哭声。
第二张符落下，几道魂念从黑雾中跌出。
陈道玄抬手接住它们，将温和真气注入符纸。
那几道魂念慢慢恢复平静，顺着白灯的光路升向半空。
黑雾立刻向外扩散，试图把它们重新拖回去。
陈道玄脚下的三十六枚铜钱同时亮起。
一道金色屏障升起，将黑雾牢牢挡在阵法之内。
刘德昌看着眼前的变化，声音发颤。
“陈大师，我能做什么？”
“继续说。”
“说什么？”
“说你要给它们什么。”
刘德昌没有迟疑，立即跪在地上。
“我会把这栋房子捐出去。”
“基金会会长期运营，不会只做一年。”
“孩子们可以在这里接受治疗，也可以在这里读书。”
“所有账目公开，所有捐款接受监督。”
他的声音一遍遍传入黑雾。
每说出一句，便有一张安魂符亮起。
黑雾的边缘开始松动。
陈道玄没有停下，继续将符箓送入其中。
剩余婴灵的魂念比先前更加残缺。
有的只剩一团微弱的光。
有的甚至已经分不清方向，只能在黑雾里不断转圈。
陈道玄便用一张符为它们照路。
找不到方向的，便用两张符连成光桥。
魂念过于虚弱的，便由他送入太初真气。
他每救出一道，脸色便苍白一分。
八十岁的身体已经重获生机，可连续操纵三百多道魂念，依旧让精神不断消耗。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短暂浮现。
【精神消耗持续增加】
【当前精神：二十七点】
【警告：强行维持阵法将影响神魂稳定】
陈道玄没有理会提示。
他可以休息，也可以用丹药恢复。
可这些孩子已经等了二十年。
他不愿意让它们再多等一刻。
黑雾忽然向上冲起，撞在地下室顶部。
整栋别墅的灯光同时熄灭。
楼上家具纷纷震动，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响声。
地面上，三十六枚铜钱被震得跳起又落下。
其中一枚铜钱裂开了一条细纹。
“阵基快撑不住了。”林晚晚急声说道。
“还差多少？”
“一百零七道。”
陈道玄抬头看向黑雾。
“够了。”
“什么够了？”
“时间够了。”
刘德昌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与之前不同，清晰而急促。
他猛然抬起头。
“孩子不是在我父母家吗？”
“不是孩子。”
陈道玄看向别墅上方。
“是婴灵借着房子的声音，在寻找他的魂魄。”
话音刚落，黑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手。
它们沿着阵法的缝隙向外探出，最后全部指向楼上那间婴儿房。
虽然孩子不在这里，可他的生辰气息曾经留在房间里。
婴灵本能地把那处当成了可以寄托的地方。
陈道玄抬手取出一张护身符，凌空写下镇字。
镇字落下，楼上的哭声当即中断。
可黑雾也在此时彻底暴动。
它们撞击阵法的力量越来越强，剩下的魂念被卷在其中，不断发出哭泣。
刘德昌跪着向前挪了一步。
“陈大师，让我进去。”
“进去做什么？”
“我去把它们带出来。”
“你没有修为，进去只会成为它们的容器。”
刘德昌咬牙说道：“那我就在这里陪着它们。”
“可以。”
陈道玄看了他一眼。
“继续说话，不要停。”
刘德昌抬起头，面对那片黑雾大声说道：“你们听见了吗？”
“这里以后会有人照顾孩子。”
“你们不是被丢掉的垃圾。”
“你们是应该出生，却没能出生的孩子。”
“你们可以害怕，也可以哭，但不要再把自己困在这里。”
黑雾中的哭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一百多道细小光点从黑雾里浮出，朝刘德昌的声音靠近。
陈道玄抓住这个机会，抬手连续送出十二张安魂符。
符纸在半空排成一列，金光如同一条长路。
第一道魂念离开黑雾。
第二道紧随其后。
第三道、第四道也逐渐脱离。
黑雾的体积开始缩小，里面剩下的怨念却更加集中。
最深处浮出一团比其他魂念大得多的黑影。
那不是一个婴灵，而是所有恐惧和绝望汇聚成的煞心。
它朝着阵眼扑来，目标正是刘德昌。
陈道玄一步挡在刘德昌身前，抬手按住那团黑影。
黑煞撞在他的掌心，阴冷气息瞬间侵入经脉。
他的白发被阴风吹起，紫袍袖口也出现了一层黑霜。
林晚晚惊呼一声。
“师父！”
“退后。”
陈道玄没有回头。
太初真气缓缓运转，将侵入体内的阴气一点点压回掌心。
他没有用雷法轰碎黑煞，而是将一张空白黄纸贴在黑影中央。
“你不是它们。”
“你只是它们不肯离开的理由。”
黑影疯狂挣扎，哭声震得人心神发乱。
陈道玄继续说道：“你们想要的不是夺舍。”
“你们只是想找一个人，证明你们并非从未存在。”
“现在有人记得你们。”
“有人愿意为你们修一座家。”
黑影的挣扎慢慢停下。
那团浓重的怨煞里，竟然浮出一道道微小光点。
三百多道魂念彼此连接，终于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它们不再朝着楼上冲去。
也不再试图进入任何活人的身体。
陈道玄将掌心的黄纸缓缓揭下，金光随之扩散。
“回去吧。”
“你们的路还没有结束。”
“下一世，愿你们都有愿意抱住你们的人家。”
刘德昌红着眼眶，朝阵中的三百婴灵重重磕下头。
“愿你们来世平安。”
林晚晚也低声说道：“愿你们来世平安。”
陈道玄抬手一引，剩余的安魂符同时升空。
三百道金光在地下室里交汇，最终化作一片温暖的光海。
黑煞在光海中一点点消散。
那不是被击碎，而是终于失去了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