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刚吃了午饭,这会并不饿,便将大的那头给了香梅。
香梅接了过去,两口咬掉一半,急吼吼的往肚子咽。
早上她娘用昨儿剩的鸭架子熬了糁子粥,她嫌鸭味重,吃了两口扯了新衣裳在院里显摆一圈,便去院里当差去了。
本想着晌午能的些好吃食,哪想饭都没用上。
这会饿的烧心,见着吃的,恨不得一口填进胃里。
“你慢些,小心噎着。”丰穗的话还没说完。
对方“呃”了一声,猛地拍起自个胸口。
丰穗只能去打了碗水给灌了下去,将自己剩的半块糕一并递给她,拿了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到柳娘子面前,将面脂托了过去。
“婶子,你抹些我这个,瞧瞧好不好?”
柳娘子才洗了手,正要抹膏脂,见她递了个小陶罐来,晓得她是单门送给自己使的,也不客气,挖了一坨,刚在在手心匀开,便惊道:“呦,恁香?”
原瞧着是个罐子粗糙,不如她常买的好,没成想这杏仁味这般足,上手顺滑,轻推便抹了半边面,抹面还能带着手背有余。
忙接了丰穗手里的罐子,又将自己用的面脂掏了出来。
两厢一比,这陶罐里的膏体莹润细腻,似雪一般,反观自己买的面脂,面上翻着细颗粒,膏体呈黄色,全靠那个瓷罐撑门面。
当即也不多说,数了串铜子递给丰穗,要了两罐,一罐自家使,一罐给大嫂。
丰穗接了钱,正要说两句讨喜话,只见对方“啧”了一声,又捋下三十个铜板来,“家里还有个老娘,再多一罐。”
她家里还有个婆母,两人关系算不得好,素日爱挑拣些毛病。
总不好送了妯娌,不管上头长辈。
丰穗瞧她面相,也猜出一二来,只是生意上门万没有推拒的,只赞道:“娘子好孝心。”
柳娘子瞧她小嘴抹了蜜似得,又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她,“难为你替我跑腿,上街买几颗粽子糖吃。”
“多谢娘子。”
丰穗没推辞,接了散钱,笑团团叉手给人道了个万福。
府里当差的下人都造册在案。
要想出门,要往管事告假,拿了门牌才能放出去。
这假哪是好请的?
关系好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允了。
那些个厉害抠搜的管事,一笔一笔记下,到了初一发月例,便要克扣进自己兜里。
像独自典身进来的丫鬟婆子,一应吃穿,都是让外边小厮捎带。
无利不起早,自然也要给些跑腿的银钱,不然哪个肯费事?
有些跑腿钱给少了,小厮买货虚报高价,也要多昧几个铜板。
若不舍得几个跑腿钱,就要等货郎上门,与那守门的婆子说些好话,给些甜头,也让你隔着门头挑拣些东西。
只有他们这些家生子,各家都带着往门房认了脸,不在屋里当差,便没那么些拘头,出门便出门,给家里打油买醋也是常有的事,有时顺带给邻里跑个腿,得上一角糖,甜甜嘴。
丰穗办了事,便不多留。
柳娘子一口气要了三罐,将她今日做的全买了去,盘算着趁着天色早,干脆再去肉摊上割上几斤板油,明儿一早她娘离家,便能再熬出几罐备着。
若春禾绣房里头有人要,也好即刻捎带给人。
香梅见她要走,把糕一口塞进嘴里,擦了手端着衣裳忙跟了上去。
疏桐院是在正房院旁的右跨侧,下人院则在后罩房。
一个该往前,一个该往后头。
丰穗走过岔路口,见香梅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不由蹙眉,“你跟着我作甚?”
香梅垂了垂眼,嗫嚅道:“我面脂也用光了,要不……你明儿也给我捎带一罐回来?”
她用的那罐面脂还是从安州带来的,前两日就见了底,央着她娘给在卖一盒,她娘嫌人货郎担子上的贵。
这不是瞧着丰穗又便宜面脂,用在面上一点不比先前的差。
想开口又怕她拒,跟在后面不好开口。
丰穗一听有买卖,笑了笑,“行是行,你有钱么?”
“有,我有。”
香梅见她露了笑,忙道:“等晚些我家去,给你送去。”
丰穗瞧着她欢喜模样,又看眼她面颊上指印,从院墙上摸了把墙灰给蹭了上去。
小孩子皮面嫩,总算她手在轻,香梅也疼的直咧嘴,拿手要擦,急道:“你怎得将灰抹我面上?”
“你面上红成这样,满府上走,叫人瞧了不得议论?”丰穗见她吃痛,又掏出面脂刮了些墙灰,在手背上细细混匀。
院子是才搬进来的,四处都新粉了一遍,墙皮白的似初雪一般,混了面脂有些附着力,倒是将香梅脸上的印子遮的七七八八。
“她打了我,还不叫我露了?”
香梅见四下无人,眼里也发了狠,直啐起来。
丰穗心里叹了几息,要不说封建社会害人。
八岁大的孩子便要知情知趣,职场谋生,搁后世不过才入学的年纪。
“你在哪当差?”
没头没尾的问一句,倒叫香梅傻了眼。
香梅捏着托盘的手紧了一紧,还以为丰穗记恨娘误了她的差事,有些嗫嚅,“疏桐院~”
“是了,大家都晓得你去了疏桐院当差,昨儿夜里那般晚,苏小娘自掏腰包,还遣了人给你们几个送了衣裳,今日满院子里那个不说她菩萨心肠,为人大方?”
“那……也不是小娘……”香梅话说一截,哑了声。
凝霜是苏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当着四姑娘和几个丫鬟的面给自己耳光吃,若不是小娘放的权,她哪敢这般行事。
事后,凝霜不见挨说,倒是自己平白减了一顿饭。
丰穗瞧她明白过来,也不再多话,抱着一大串铜子,径直归了家。
回了院里,蔡娘子下晌竟没归家,想来是明儿腊八,今儿灶上不得空。
丰穗照着记忆,从柜里翻出个小匣子。
这是她爹去年特意找木匠,给她与春禾打的,说年岁渐大,压岁钱不叫蔡娘子缴了去,自个攒着。
除此之外,还立下誓每年给两个女儿攒一样首饰,等出嫁了便是压箱钱。
匣子上头挂了把小锁,钥匙用红绳贴身挂在脖颈里。
丰穗开了匣子,里头有些碎布头,泥人娃娃一些女孩家的小玩意,角落摆着一只细铜簪子,是去岁林爹买的一对菊花簪,她与春禾一人一只。
只是两人还梳丫髻,暂时还使不上。
丰穗取了二十枚铜钱在塞进怀里,余下的归置锁好藏了回去,这才挎着个布兜子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