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一说,还真有几个被说服了。
“今日不买倒亏了!成,给我拿一盒,也叫我家那婆娘高兴高兴!”
有了一就有二,一篮子面脂空了大半,只有禾姐儿那还剩了三盒,丰穗瞧着李娘子忙个没停,反倒帮着她收捡起空茶碗。
等茶摊里的人散去,李娘子这才得空,数了一堆铜板递给丰穗,“实在不好意思,叫你们等了这么久,我这店里,一赶上歇脚的时辰,乌泱泱一堆子人,实在走不开。来,这是方才的面脂钱,你点点数。”
“无妨,正好我们也能歇一会。”丰穗笑着接过铜钱,麻利的数出十七文退了回去。
李娘子一脸不解,“我还能点错这么一把钱?”
丰穗摇头笑道:“今日要不是您帮我说话,恐怕诸位大伯们也不会信我一个小丫头,我在这又占了您的地,那盒无香面脂就算作我送给大伯用的,望您下回还容我进来。”
“瞧瞧,还是个肚里有生意经的,你弄的这些又不与我争利,只管来就成。”李娘子哪好意思占一个小女娃的便宜,将钱给退了回去。
丰穗见她不肯收钱,只得从篮里又拿出一个盒杏仁面脂递给李娘子,“娘子不肯要钱,这盒面脂,拿家去给姐儿用。”
像是她们这种挎篮子卖东西、吃食的,一般的脚店、茶肆也让进,有些却不那么好说话,嫌她们这些人不体面,直接叫人给赶出来。
有些为了讨个便宜,便会使上几文钱,俗称地钱。
她夜里不能出子城,多是白日里得空往这码头上来,如今天气又冷,若是没个避风的地方,只怕吹上几日风人也要病了。
李娘子这茶摊价格最公道,为人豪爽热心,这些扛包脚夫都爱往她这来,往后少不了常这来。
这人情自然是越早做越好。
不然到了后边赚了钱,给少了不合适,给多了,自己又不划算。
李娘子拗不过她,只得收了那盒面脂,从灶上揭了两个碗搁在丰穗姊妹俩面前,“你既给地钱,也喝口俺家的热茶,暖和暖和。”
两人出来半日,早冻的小脸发青。
李娘子瞧着不免心软,将两人拉到茶摊前的灶前烘手,换成两碗姜茶给两人。
禾姐儿搓着手,恨不得将两只手给捅进火塘里一并烧了,火星子溅起来,要不是丰穗手快,袖上都要烧出两个洞。
“叫你多穿些,你偏不听。”
丰穗穿的厚,棉絮裤里还套了一条旧棉裤,两条腿活像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蹲下来都费劲。
禾姐儿一面挪着凳凑在灶膛前取暖,一面嫌弃的看了眼丰穗,“若是穿成像你这,我还是宁愿冻。”
丰穗见她死要面子活受罪,也懒得管她。
陈州属北,入了冬比原先在安州冷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娘子听着姐妹俩说话,忍不住笑道:“你们不是陈州本地人吧?”
丰穗点了点头,“从南边来的。”
“怪不得了!”
李娘子给茶壶里添了几勺子水,这才笑道:“今年还算是暖和了,河面都没结冰,只是你们初到这陈州,还是要多穿些,出门戴上风帽,不然这北风刮得,小心夜里头疼的睡不着。”
姊妹俩饮了碗姜茶,烘暖手脚,这才与李娘子夫妇道了谢,往家去。
擦着天黑从角门进了下人院。
蔡娘子正与单娘子屋里闲聊摘菜,见姊妹俩缩手缩脚的进了屋,忙将人拉到炕上,一摸手冰的紧,连忙起身给灌了个汤婆子塞到两人手里,扯了床被子将两人裹着。
“叫你们在水行歇着,非不听,出去野了半日,这手脚冰的像若是又着了风寒,一人都得吃顿棍子。”
单娘子见状要起身,“两个姐儿回来,我就先回去了。”
“嗐,别走,夜里大娘子那,也用不着你伺候。今儿腊八,咱娘四个凑一桌,叫丫头们去后巷里沽一壶酒,吃了夜里好睡。”蔡娘子哪肯放人,拉着单娘子不叫走。
蔡娘子这几日只要一得空就往隔壁钻,就是这几日留饭食,都特意捡了好菜给留人着。
单娘子虽外头赁的,但却是贴身伺候大娘子。
所以每日饭食,都是按照丹杏她们大丫鬟的份例,除了大锅菜,每顿能另得单独一碟小菜。
今日腊八,府上各房都添了菜。
大娘子夜里用饭,从自个桌上捡了一碟子蜜炙鸭,叫小丫头给单娘子送到院里来。
单娘子得了一盘子肉菜,想着这些鲜甜荤菜,小孩们最爱,便送到丰穗家来。
蔡娘子得了人家好处,又有心与人交好,哪里肯叫人比下去。
去柜里摸出一串钱,叫丰穗去巷里切半斤羊肉来做锅子吃,再沽上半角大酒来。
春酿秋卖,随酿随卖谓之小酒,此酒度数低,府上的下人、百姓多饮此酒。
冬酿夏出,经窖藏、度数稍高,最贱也要三十几文一角酒水,算是贵酒。
上一回家中买大酒待客,还是苗娘子来家里吃饭。
“沽大酒?”
丰穗以为自己听岔了。
蔡娘子瞥了眼丰穗,示意她轻声些,指了指外边帘后,“头一回留人吃饭,当要舍得些,再捡块豆腐。”
“我晓得,我带丰穗去。”
禾姐儿原本缩在被里磕牙打哆嗦,一听夜里吃羊肉锅子,立马钻了出来,一手接了钱,一手拽着丰穗往外走。
这一顿,不算柴火米油,便要去了五六十个铜子。
就是过年,也不过是切上一刀猪肉。
也不知道是天黑,还是如何……
丰穗只觉眼眶糊得很,下脚的路都瞧不清,还是靠禾姐儿拉着才从角门钻了出去。
疏桐院里,丫鬟们正在摆饭。
四姑娘范怀韵伏在案前,写得手腕发酸,将笔狠狠一掷在纸上,溅了几点墨痕,她揉着酸胀的眼尾,声音又轻又尖,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委屈:
“天都这般黑了,只点这么一根蜡烛,是存心要我瞧不清字,好明日再让人罚我一遍不成?”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方才还嫌烛火晃眼,才叫灭了,这会又嫌不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