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今日当真开了眼。
她知晓古人爱美，都有拥有一头油亮浓密的秀发夙愿。
只是洗护条件差、加上多数百姓营养不佳，稀疏、枯燥的头发才是常态。
所以像府邸下人妇，不管老少都喜包髻。
用齿梳将头发打成一窝丝，蓬松饱满，裹上一方布帛。
像是蒋嬷嬷这样条件好的，冬用罗帕，夏用纱绢。
年轻爱美的，则自己绣些花鸟虫鱼便是极好的装饰，这样既能遮住缺陷，又极为美观。
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晓得那些不过是后世之人，从古人遗留的文章、诗词、或是出土文物了解的皮毛。
当这些用物，摆在自己面前，还是忍不住感叹古人的智慧。
藤匣里头用缎子包了内衬，沿盖上挂着十几条髲髢，长短不同，且宽窄、厚度均不同，都用网丝裹着，梳的极顺。
当中放着一顶朝天特髻，上头还簪着几根珠翠。
这种特髻是用铁丝做骨架，上面缠以人发、或是丝线、动物鬃毛，做成固定的发型。
用的时候只需将这簪拔下来，将真发固于头顶，直接扣戴，最后簪好钗饰固定好即可。
匣内四角用香包，装了防潮驱虫的皂角粉与茉莉香粉。
单娘子取了两片短髲髢，不由赞了句，“这些发片最是精贵，稍不注意便会打结，松散，姑娘一看就是费了心思。”
青橘抿唇笑了笑，很是受用，随后压低了声道：“我对梳妆只懂些皮毛，有一事还得请教娘子。”
“请教谈不上，姑娘直说。”
单娘子将发片递给一旁的丰穗，“解开网兜，用细篦子梳一遍。”
丰穗有些受宠若惊，忙回到妆台前，挑了把最细的篦子将发丝由下及上梳通，眼睛却没离开两人。
只见青橘从匣子里取出那顶假发髻，看了眼高氏这边，这才悄声开口，“上回大娘子将这顶特髻借给一位相熟的娘子，那娘子好抹头油，还淋了些雨，两侧有些打绺，我也晾晒两日，用皂粉清了外边，可还是恢复不了。”
单娘子接过发髻，解开网兜瞧了瞧，见两侧确实打绺，还有些毛躁，“姑娘梳了很多回吧？”
青橘叹了口气，“可不是呢，来回梳，梳的都毛躁了，好在大娘子不爱戴这些。”
“我有法子恢复，姑娘若是放心，等我带回去，过几日再送回来。”
“那太好了，我寻个空匣子叫你带回去。”
青橘见能修补，瞬间喜笑颜开。
这顶假髻虽不算多贵重，确是当初大娘子出嫁时陪嫁的物件。
丰穗梳顺头发，单娘子便接了她手里的片，从妆匣里寻出一节黑色细纱，剪两指宽，一头包了髲髢，一侧夹着高氏鬓角内侧的一指发，梳的薄而平，一手持针线，将其缝制固定。
丰穗在一旁打下手，心里早已翻涌。
后世的发片多是夹片固定，上手简单便捷，没想在北宋，全是靠纯手工缝制固定发片，这样的手艺不可谓不厉害。
一面要贴近发根，一面要不能伤着人。
丰穗主动上上，学着单娘子一样，两指并紧，替她夹着发片，“我替你夹发，您只管缝，能省不少事。”
她个头矮，与坐着高氏齐平，这样托着比单娘子弯腰轻松许多，
单娘子见她如此贴心，且手稳，笑了笑，低头只管缝发，最后用真发分层抿紧，沾刨花水扫成微曲云状，在归拢在脑后成多层燕尾。
要想梳好燕尾，定型尤为重要，将整根发丝梳满刨花水，用最原始的手推来固定，等刨花水干了后才能松手。
这样一来，便十分耗时。
高氏明显有些坐不住，“还要多久才能梳好？”
素日这个时辰，她已经该坐在桌边用饭了，要不是垫了半盏燕窝，只怕肚子都要打鸣了。
“这云鬓燕尾是要花些时辰的，不如叫青橘姑娘再捡些点心，娘子先用些，马上就好。”
丰穗瞧出单娘子的为难，从她的妆匣里翻出几根极细的竹节钗，小声道：“不如用着个，夹着发丝不掉，我替娘子捏着等晾干，您就能腾出手就梳下一侧。”
竹节钗是惯用固发的，只是燕尾薄，簪是能簪住，就是会往下坠，这样燕尾容易扁塌不好看，最重要的是会拽的人头皮疼。
若是一般妇人，你与她言明即可，这点疼痛也不是不能忍。
可高门贵妇，锦衣玉食惯了，若是吃了痛，别说饭碗保不保得住，一顿板子都兴给的。
丰穗见她不说话，忙缩回手，小声解释，“我也是胡乱说的，您若觉得不好，便不用……”
单娘子闻言，眼亮了亮。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寻常要半个时辰才能梳好的多层燕尾，今日只花了两刻钟，剩下的便只有簪头和上妆。
一个好的梳头娘子不是单管梳头，从穿戴布料，到胭脂颜色都要讲究一个适配，浓淡兼宜。
丰穗悄摸打量起高氏时，单娘子同样也在观察。
高氏今日穿了件艾绿色窄身长褙子，下着深蓝褶裙，内里是同色系的抹胸，点缀几颗极小的珍珠，很是娴雅柔和。
再看一旁衣桁前熨烫平整的大袖衫，同样是蓝色系。
浅湖蓝遍布鸾喜鹊缠枝暗纹的苏州宋锦，衣缘用的石青色，泥金线织就得梅蓝芦燕花边。
窗外柔光透过，像是蒙了一层薄烟的春水。
丰穗暗暗咋舌，她不懂织造纹路的讲究，只知手工织就的锦缎，天生自带温润贵气、光泽细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单娘子却晓得当中门道，笑道：“蓝色雅致，这宋锦已是华美夺目，钗环、妆容便要素淡些。”
高氏点了点头，“淡妆即可，胭脂要淡。”
单娘子从妆匣里，取了个银制粉盒，盒盖上还别着个荷叶纹的小银勺。
用内置带的勺子轻敲指甲盖大小的粉膏，又取香露，脂膏、搅匀后，用丝绵粉扑上妆，竟有些类似后世的粉底液。
丰穗两眼紧盯，正想暗暗偷学这调配比例。
青橘抱着一叠衣裳走了进来，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