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屋内几人均是一静。
“难不成你有什么法子?”赵松扭头盯着丰穗,满眼期盼。
“我哪有什么法子,出路就摆在面前,要张郎君自己肯走才行。”
“我……我么?”张怀诚抬手指向自己。
丰穗见他始终转不过弯,嫌手里竹篮坠得胳膊发酸,将篮子搁在门槛上。
“张郎君身上虽没有银钱,可榻房里尚有数千斤无患子,即便按三文一斤,卖一半给王记药铺,也能换得几贯钱,这是第一条路。
余下果核剥洗干净,沿街零卖,总能换些银钱,此为第二条路,怎会无路可走?”
“可……按照王家出价三文,我这趟是血本无归。”张怀诚面色一白,眉尖拧起,眼底全是心疼不甘。
“可不是嘛!”
赵松在一旁跟着急声附和,替他委屈不已。
丰穗望着他一腔愤懑的模样,都不知道该说他是真性情,还是缺根筋,“那依二位高见,该如何?难不成压着货不脱手,便血本有归?”
赵松挠了挠头,面露窘色,“别看我,我不知道呀!”
两个男人再次陷入沉默。
反倒是一旁的赵杏儿,迟疑开口,“穗姐儿说的在理,货物堆在榻房不动,等翻过新年,又要多出半贯栈租,两相折算,岂不是亏的更多?”
丰穗看向赵杏儿,心中稍稍宽慰,总算有个人拎得清轻重。
“杏儿姐姐说的极是,眼下寒冬,运河已然封冻,药铺肯收这批货。
等开春水路重开,王家自有商船直供,捎带一二便足够铺面供应,何必要张郎君的?
事到如今,骗局已成定局,唯有壮士断腕,能收回几分本钱便是几分。”
“我……”
张怀诚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底那道坎跨不过去,侥幸与不甘皆堵在胸口。
丰穗见他执念难消,语气添了几分无奈,“还是说,郎君有心运到汴京城里碰碰运气,企图卖上十五文一斤?
那从陈州再转运汴京,运费又要再贴进去多少?
无患子本就不是名贵药材,郎君当初盘算,不过是仗着南方收来价贱,想靠长途贩运倒手赚差价,是也不是?”
丰穗这段时间混迹码头,也晓得这水运价格。
漕运按照一百宋里收一次,顺流一石十文,逆流翻加倍或数倍。
还不是运费太高,入药又少,价格上不去,这无患子才无人问津。
自己心底那点小心思被人一语戳破,张怀诚面上涌上惭色,微微点了点头。
“此番是遭歹人刻意设局诓骗,没错吧?”
“是……”
张怀诚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蜷起。
见他肯认,丰穗才松了眉头,“郎君既清楚此物本就不值高价,往里头继续折耗银钱,岂不是傻?出口摆在面前,舍不得一身皮肉脸面,那真要困死在里边了。”
眼前小姑娘年纪尚轻,看事反倒比在场几个成年人明白得多。
张怀诚肩头一松,没说话,只默默转身,坐回榻上……
丰穗见状,晓得他想通了,只是需要些时间消化,重新拎起门槛上的竹篮,“郎君好好想想,我得归家了,我娘还等着买酒糟回家祭灶呢!”
“你等等。”
赵杏儿将她拉住,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两个碗来,一个里边搁了甜醪糟、另一个切了成人巴掌大的豆腐块,“今儿祭灶,你这会才去买酒糟,铺子都关门了,豆腐是我自个磨的,带回去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丰穗不肯收。
今日本是她登门求助,才有了后头赵家收留张怀诚这事。
平白多添一双碗筷,已是叨扰,哪里还好再收人家吃食。
“怎么不成,我还吃了你的寿馍呢,再者,阿兄常在外头……”
赵杏儿说着有些羞赧,急急将两个碗摞进丰穗篮里,“你……若得空,便来寻我玩。”
丰穗瞧她神色殷切紧张,不由笑着点头,“只要姐姐不嫌我聒噪,我得空便来。”
“怎会嫌!”
赵杏儿摇头,眼底满是雀跃。
她常年一个人,素来少有同龄女伴。
丰穗虽说年纪小上几岁,行事说话分寸妥当,与她十分投缘。
赵松瞧着妹妹拉着丰穗不松手,遂大步上前,拍了拍丰穗的肩头,“好丫头,你只管来,正好与她作伴解解闷,我家里别的没有,杀猪有肉,使你吃。”
杏姐儿生得好,自己终日在外跑乡杀猪,平日总再三叮嘱她紧锁院门,不与外头那些婆子妇人上门。
外头市井上的婆子,常有心怀不轨的。
打着亲近照顾的由头,暗地里常帮人牵桥拉线。
有些心黑的,为了几个银钱,还会挑唆那等良家妇女与外男私会,干出些苟且之事来,毁了一家人。
他着实不放心。
但面前这小丫头,寒冬腊月里,为了一个不相识的人四处求人,他觉着很不错。
丰穗瞧出兄妹二人一片真心,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铜钱和一盒面脂塞进赵杏儿手里,诚恳道:“我家中也算不得宽裕,既然大家是朋友,这二十文就留给张郎君应急,权当添些米面度日,面脂是我家制的,姐姐手上有裂口,夜里抹了能舒坦不少。”
“这……那你等等。”赵杏儿捧着面脂,一时有些无措。
外头一罐面脂值几十文,自家一碗廖糟与豆腐哪里值当这些,急急折回屋里。
等她出来时,院里哪还有丰穗的影子。
“人呢?”
“早走啦。”
“你怎么不拦着她?”赵杏儿拎着一条肉,气的两颊通红。
赵松反手插上门栓,不动自家妹子为何生气,呐呐道:“我看你都进屋了,她要走,我怎么拦她?”
“阿兄,你真是……”
暮色西沉,街道两侧的酒肆铺面,不少小厮举长杆挑灯了。
丰穗暗道晚了,恨不得将腿拔长些,心里却不由盘算起来。
这无患子是制皂的上好原料。
张怀诚的出现,就好比一块大馒头兜头砸下来,她是有心却无力。
几人话虽投机,却到底只认识半日。
人心隔肚皮,她不敢贸然将自己赚钱的方子抖出去,只能暂且将这份心思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