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大几岁,丰穗定毫不犹豫抓紧这次机会。
可现在她不能。
在未来这三年里,她还需要仰仗单娘子,她若趁其不在,有端了人家的饭碗的苗头,往后未必肯用心教她。
而且她若真会梳,她娘头一个要起疑心。
凡事必要师出有名,站得住脚跟,才不叫人生出猜忌。
通发不必学,人人都会。
她通的好,可归咎于心细聪慧,有几分小巧思,能叫高氏记住她的好,又不会过于出挑引起旁人的眼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故而,她不会。
丰穗微微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轻轻捻着袖口,“回大娘子,奴婢只会扎双丫髻,妇人发髻还不会。”
她恰到好处露出几分不安,不是惶恐慌张。
是一个小丫头,被问及力所不及之事,怕叫主子失望的模样。
高氏瞧着她,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也是,方才被伺候的太过舒坦,竟一时忘了眼前这丫头才多大。
自己这话问的,倒像是为难人了。
“罢了,是我想岔了。”
高氏摆摆手,偏头看向青橘,“青橘,你来梳罢。”
“大娘子,要不还是请蒋嬷嬷来?奴婢来来去去就晓得梳那几个发髻,怕梳不好……”青橘有些犹豫。
“不必,今日不见客,就梳个便眠觉。”高氏一见她要唤蒋嬷嬷,头皮就疼,连忙摆手。
青橘见劝不动,只得拾起梳子替高氏盘发。
丰穗见高氏没有撵她出去,便乖巧退到一旁,立在青橘身后半步之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
每每青橘将要取用物件,她总能抢先半分,将抿子、发绳稳稳递到手边,全程不多半句闲言。
便觉眠,正名称盘福龙。
因胜在卧睡安稳,发髻不易散乱,是时下官眷间颇为流行的居家便髻。
梳制时,发丝不往头顶拢起,尽数收在后脑枕骨之处。
不拧作一股竖盘,而是将发丝分几股摊开,一圈圈平绕铺叠,盘成一大片扁阔的发髻,牢牢贴伏在后脑。
看青橘熟稔流畅的手法,便知高氏平日里极爱梳这款发髻。
只是发髻要盘得扁平服帖,难免有碎发自指缝溜出,四下散落。
丰穗瞧见,便悄悄上前半步,取出抿子,蘸了一丁点头油,将那些细碎发丝轻轻抿顺,妥帖收进鬓角。
青橘瞥见她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难怪得大娘子的青睐,话少心细,确实不可多得。
这般扁薄的便髻,不垫发包,承不住沉重钗环。
青橘盘好髻身后,自妆台上拣了两支素扁银长簪,一左一右横向贯过髻身,又取了一对小巧的白角梳,横压在发髻上方,将鬓边的碎发尽数敛住。
侧面望去发髻薄而平,并无鼓鼓的隆起。
丰穗心里却微微摇头。
这种发髻虽舒服,却因为纵向高度不够,横向拉宽,便会显得面盘过于圆润。
高氏本就生得比寻常女子丰腴些,脸盘也偏方圆,梳这样的发髻实在不算好看。
若叫她来选,宁愿选一窝丝或是团髻。
同样简单不必费力,稍稍抬升颅顶轮廓,衬得脸型修长些。
可这话她只敢搁在心下。
她才进院头一日,哪里轮得到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去指点主母梳什么样的发髻好看。
脂粉也只是简单的薄施。
青橘拿粉扑蘸了些许细粉,在高氏面上轻轻按了一圈,又依葫芦画瓢,拿胭脂在颊上点了两点,晕开。
整套妆扮并无多少出彩之处,全靠着高氏久居上位沉淀出来的气度,方衬出几分贵重。
青橘自己倒是颇为满意,拾起一面小铜镜,递到高氏身后,叫她回看脑后发髻:“大娘子,奴婢觉着今日手艺精进不少,您瞧瞧,脑后发丝规整,半分也不曾散乱!”
高氏还未说话,一道笑声从门口传来。
丹杏捧着熏好的罩衫掀帘进来,恰好听见青橘这番自夸,睨了她一眼,轻笑道:“是么?我怎么瞧着,是今儿你身后长了个小尾巴的缘故。”
丰穗连忙摆手,脸颊涨得微红,“没有没有,全是青橘姐姐手艺好,我并未帮上什么。”
头一日进内屋当差,她万万不敢抢大丫鬟的功劳。
青橘听罢也不恼,将铜镜搁回妆台,扭过头来盯着丰穗,似笑非笑,“是个不老实的,话说的这么好听。”
高氏瞧丰穗惴惴不安的样子,反倒笑出声,指了指青橘,“你这嘴也忒厉害些。她刚进院里,前头还有个蒋嬷嬷训过话,别再吓着她了。”
“瞧瞧,到底是娘子自个挑拣的人。”
青橘佯装哀怨,抬手假意抹了抹眼角,“这才伺候一早上,奴婢就要失宠了。”
高氏笑意更浓,不去理会她打趣作怪,伸手打开一旁的首饰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珠光流转。
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各色簪钗环佩琳琅满目。
高氏也不细看,随手在里头拨弄了两下,朝着丰穗招了招手,“你过来。”
丰穗捏不准青橘的性子,不知方才那话是真有醋意,还是只是玩笑。
一时间竟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罢罢罢。”
青橘见她这副模样,失声笑道:“昨日看着还机灵,原来是个实心丫头,叫两句话就唬住了。”说罢伸手轻轻推了丰穗一把,朝高氏方向努了努下巴。
“大娘子要赏你,还不快上前。”
丰穗闻声,躬着身子上前,低眉顺眼,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很是乖巧。
高氏笑了笑,从匣子里拈了根银制菊花纹耳挖簪。
簪头一朵小小的菊花打得分明,花心处探出一截弯弯的耳挖,既实用又精致。
她抬手,将那簪子轻轻别到丰穗的丫髻上,“你既然是拜了单娘子为师,往后便跟着她进屋里伺候。”
丰穗心头猛地一跳。
比起这支赏赐的银簪,这句话,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她虽在家人面前做保,说自个白日能跟着单娘子进屋伺候大娘子,学梳头。
实则她心里也没十成把握。
拜了单娘子是一回事,能不能名正言顺进内屋当差,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有了高氏这句话,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在这屋里伺候,日日观摩梳妆盘髻、调配脂粉。
耳濡目染,不愁学不到本事。
丰穗往后退两步,朝着高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眉眼弯弯道:“谢大娘子赏赐!奴婢往后必定尽心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