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和萧承衍走在回房的廊道上。
夜风从屋檐下灌过来,吹得两人衣袍翻动。
萧承衍走了一段路,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陈最道。
“陈兄,你说这林相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陈最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
“可不可信,恐怕只有等真到了妖域,才能知道答案了。”
萧承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二人转过回廊拐角,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屋内的林见溪嘴角却在微微翘起。
……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听雪庄的院子里便已站满了人。
霍长风的孙媳连夜赶做了几笼热腾腾的馒头,用粗布包了塞进陈最的行囊里。
两个孙儿把马匹牵到院中,连蹄铁都重新钉了一遍。
虎子站在庄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杆旧枪,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红了一圈。
陈最走过去,蹲下身来,与他对视。
少年的个头比前两天似乎也没长,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刚见面时那股单纯的仰慕和兴奋,而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决心。
“陈大哥,我会好好练枪的。”
虎子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咬字极稳。
“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走遍天下,成为一名枪道宗师。
不管多难,我都不会放弃。”
陈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相信你。记住你太爷爷教你的拳,也记住枪法开出来的路。
拳也好,枪也罢,最后都是你自个儿的路。
走到底就行。”
虎子用力点头,把枪往地上一顿,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霍长风坐在廊下,膝上仍搭着那条旧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两个孙儿站在两旁,眼眶微红,却也没有出声。
老人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陈最的方向微微拱了拱。
陈最起身,朝他深深抱拳。
随后,众人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雪地,一行足迹从松林间穿过,渐行渐远。
虎子站在庄门口,一直举着手,直到那道青衫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林尽头。
路上,贺白楼策马靠近陈最,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挥着缰绳,粗声道。
“陈小子,我有一事想不通。
你既然授了枪法,怎么不将他收为徒弟?
霍老前辈那个曾孙,武学天赋着实不差,又能吃苦,将来成为一代宗师是大有可能的事。
这么大一个便宜,你就这么放走了?”
闻言,陈最笑了一声,解下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
“他有他的路要走。
收徒弟不是挂个名就完了,得陪着他一步步走,教他功夫,更教他做人。
我这人闲散惯了,走哪儿算哪儿,连个固定的落脚地都没有,哪里能像个真正的师父一样带着他?
担了那个名分,却尽不了那个责任,反倒误了他。”
他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早已隐没在松林与雪雾中的听雪庄,目光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柔的东西。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我相信他会在枪道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茫茫雪原,嘴角一弯,又补了一句。
“当然,以后我要是听说有人欺负他,可不会吝啬出手的机会。”
听到最后这句话,贺白楼嘴角狠狠一抽。
“还说没把人家当徒弟,你这护犊子的劲儿,比正经师父都上心。”
陈最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把酒壶往他那边一递。
贺白楼瞪了他一眼,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入喉头,贺白楼放下壶,忽然道。
“对了,陈小子,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柳吟笙要破境了。”
陈最微微一怔。
“柳剑圣?”
“嗯。他闭门已近一年,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已经到了最后关口,若此次成功,他便会是如今天下又一个陆地剑仙。”
贺白楼顿了顿,看了陈最一眼。
“说起来,他此次破境,还真跟你脱不了干系。”
“我?”陈最皱眉道。
贺白楼点头。
“当日他在青崖书院赠你三口剑气。
你带着那三口剑气,在金羊城下,在沈吕两位剑仙的交战中破境。
你破境的那一刻,远隔千里的他,借着那三口剑气与你之间的牵引,感悟到了他追寻多年的大道。
所以,他才能迈出这最后一步。”
“这是好事啊。
柳剑圣的道心向来坚定,能破境,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贺白楼盯着他,接着问。
“你就没想过,万一那柳吟笙当初赠你剑气,本就是存了借你之力感悟大道的心思?
你心里就不觉得不爽?”
陈最笑了笑,把酒壶从贺白楼手里拿回来,塞好塞子,挂回腰间。
“无论他当初是什么目的,那三口剑气确确实实救过我的命。
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互不相欠。
再说,武道一途,你借我一点机缘,我传你一点感悟,本就是常有的事。
哪有那么多账好算。”
贺白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胡须都在抖。
“好好好,真有意思!”
他笑完,忽然收了声,眉头微微沉下来,用一种少见的认真语气道。
“不过,说起来,我们大昭的武道气运,好像确实在好转。
齐天尘入陆地神仙,柳吟笙闭门破境,还有我今日能走到无极境……
而这些似乎都跟你小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闻言,陈最眉毛猛地一挑。
“巧合罢了。这些跟我可没半两酒的关系。”
陈最赶紧转移话题道。
“贺前辈,你先前不是说要去找大朔的高手问拳吗?怎么如今又跟我们一道去王庭了?”
贺白楼闻言,神色忽然柔和了几分。
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短须,目光落在陈最脸上,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语气里少了平日的粗豪,倒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这倒也多亏了你。”
陈最又是微微一怔。
“你毫无藏掖地给霍老那个曾孙展示枪法,一招一式,一点没留。”
贺白楼缓缓说道。
“因为你这份坦荡。所以霍老他才肯拿出毕生所学,用命来替我开路,逼我破境。
这一趟大朔之行,比我想象中收获的还要多得多。
便是此刻就回大昭,我贺白楼此行也算的上是满载而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