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佑闻言脸色一怔,目光在夏万里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去争辩,他心里已经非常明白,营长这番话已经把意思挑明,副营长必须单独行动。
他这个教导员,显然不会答应。
营长和教导员是平级,连级及以上单位都是双首长责任制,不存在你指挥我,我指挥你,更不存在教导员就管不了军事、营长就管不了政治工作。
只是碍于在营部指挥所,导演部和各级首长都在看着,薛佑不好过于去反驳营长,军演在即,从大局考虑,思想和命令必须做到统一。
况且同意不让立刻朱航跟上去,若李战在各连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反而能证明副营长军事素质优秀。
这叫以退为进。
朱航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原本以为自己跟着李战,能学到更多实战化的政治工作嵌入指挥的方式,可现在营长这一句,直接把他也挡在了门外。
夏万里见薛佑点头,便没有去看朱航,而是重新坐回到铺着迷彩布的折叠桌前,拿起铅笔在军事地图上标了一个小小的记号,语气不容置疑道:“副教导员,你留下来,战前军事会议,政治工作部署也要同步跟上,思想动员、战时激励、战损安抚预案,这些都要在会上定下来,协助好教导员。”
“是!”
看了一眼教导员,发现在对自己点头,朱航立刻立正回应营长,虽然心里还有些没转过弯,营指局势也不太对劲,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调整状态。
而陆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作战记录本,并没有说话,合成营军政四大主副职营长、教导员、副营长、副教导员之间这层微妙的互动,让他心里有些紧张,但他选择保持沉默。
毕竟首席参谋的职责是提供作战方案,而不是掺和军政主官之间的协调。
文书不知如何是好,这场面也太耐人寻味了,明里暗里的,简直比在学员队还刺激……
此时营指挥所安静下来,有些不寻常。
导演部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是学员之间的交锋。
米云龙压制怒气道:“哼,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样才有意思。”副总想看李战如何重新挤入营指。
“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我看也可以。”陆军司令部的一位首长也来了兴趣,扭头看向米副军区和副总道:“这一场戏下来,我们很容易就看到李战、薛佑、夏万里都各有所长,合作太顺利了,比如蓝军那边,这场军演反而没有更高的评估价值。”
“年轻气盛嘛。”副总示意米云龙别动怒。
米云龙脸色恢复镇定,忍不住笑了一下,心平气和道:“这三个兵都是老油条了。”
副总问道:“谁最老油条?”
“米副军区,分析一下。”陆军司令部的一位首长附和。
这一问,看似是随口的,却把演训中心里不少军官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是个带着判断意味的问题。
米云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入分析起来,因为作为东南军区的首长,他深知不能从李战是东南军区的海军参谋就去主观臆断,尽管对李战青睐有加,必须从该场军演中去抛事实讲依据。
米云龙先是盯着大屏幕上红军合成营的实时态势看了几秒,画面里显示,红军合成营副营长李战的标识正在向炊事排移动。
随后,他才缓慢开口。
“要是只看表面,”米云龙语气平缓,“那肯定是夏万里。”
“怎么说?”副总明知故问。
“营长嘛。”米云龙抬了抬下巴,面带笑意道:“当众把副营长请出战前军事会议,还说得头头是道,占理、有授权、有逻辑,站在纪律条令和作战流程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要是换个不懂行的,看完之后,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个营长,胆子大,心也稳,知道怎么用人。”
陆军司令部的那位首长也插了一句,“而且从形式上看,他还把副营长推到了一线,等于又给了战前表现舞台。”
“对。”米云龙笑了笑,却没有顺着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但那只是表面。”
副总意味深长道:“那你觉得,真正老油条的是谁?”
米云龙没有立刻点名,而是反问了一句,“副总,你们注意到没有,李战被请出营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导演部有军官立刻调出了画面,李战已经抵达炊事排。
副总面色凝重道:“他没去坦克连,也没去装步连。”
“是。”米云龙点头道,“换个想表现的副营长,第一站一定是去部队主力,最好还能当场纠几个战术问题,显得自己抓得住战斗核心。”
“可他没有。”
“他去的,是容易被忽略、却一出问题就要命的地方,第一战去了炊事排,伙食保障是重中之重,若是聪明人的话,第二战肯定去通信排,我相信李战肯定会去,不信我们就拭目以待。”
此话一出,导演部各级军官兴趣大增。
米云龙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说明什么?”
副总沉吟了片刻道:“说明李战心里清楚,导演部真正看什么。”
“没错。”米云龙点头道:“而且他更清楚,自己现在最该扮演什么角色。”
“表面上,他是被营长强行请出营指的副营长。”
“实际上,他是整个合成营体系里,唯一一个不需要争位置的干部。”
陆军司令部那位首长若有所思道:“你是说,他根本没打算硬挤回营指?”
“不是不挤,是不用挤。”米云龙相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兵,或许国防科技大学的易教授也了解李战。
“我们都是从基层连队走上来的兵,副营长这个位置,什么时候最重要?”
“不是开会的时候,而是出问题的时候。”
“只要体系运转得顺,营指有没有他坐着,其实区别不大,可一旦哪条链路出问题,第一个被找的,那肯定是副营长。”
副总脸色回过味来,“所以李战现在越安静,等出事的时候,就能越自然地回到指挥中心。”
米云龙点头道:“对,这才是真正老油条的地方,但是李战不想让各作战单位出事,所以去了最容易出事情的地方,这是以大局为重。”
此时,屏幕里显示李战从炊事排离开后,果然去了通信排,他没有以副营长的身份指点江山,只是确认备用频段,并让人记录基地中的各类无线通信电波段信号。
动作不大,却全在要害上。
“你们再看薛佑。”米云龙继续说道,“他表面上退了一步,其实守住了双首长制的底线。”
“他不跟营长正面顶,是因为不值得。”
“只要副营长在一线不出问题,反而能反证营指整体是健康的。”
副总笑道:“那夏万里呢?”
“夏万里也不傻。”米云龙调整脸色,坦然道:“他是想立威、想控局,也想证明自己能驾驭这种合成营,而不是在副营长李战的提醒下才能指挥部队,可他已经犯过失误了。”
“当然,还有一个致命的判断偏差。”
副总眉头一挑,“什么偏差?”
“他以为李战的优势在指挥桌前,可他不知道,李战的优势其实是军政素质的整体性。”米云龙分析地很仔细,而且摆出了客观事实,“这个兵,可不是只会打仗,他知道纪律、懂政治、明白边界,更清楚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
“兵龄两年,在红蓝双方中,李战看起来最小。”
“可一旦把军政、体系、指挥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他才是最老兵油子的那个,这就是军龄小能力强的客观反差,好兵。”
副总顺势讲道:“那把这个兵调到总参去。”
“嘿嘿嘿,”米云龙端起旁边的茶杯道:“副总,请喝茶。”
陆军司令部的那位首长笑而不语,李战他也知道,毕竟是陆军合成营“逼核战术”的创始人。
副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现在陆朔和朱航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过人之处,稀松平常。”
李战从通信排离开,又去了炮兵分队。
虽然现在陆军信息化合成营大量装备了自行加农榴弹炮,但传统牵引式火炮也在使用,该场军事演训就拖出来用了,型号是59-1,口径130毫米。
因为自行加榴炮虽是陆军常规主战武器,但是牵引式火炮同样要会使用。
59-1经过改装,同样具有激光模拟对抗虚拟火力打击定位能力,可不要小瞧了威力,一炮打中基本就能彻底摧毁或重创大多数装甲车。
其杀伤半径50-100米,发射箭式榴霰弹可在上空散布数万枚钢箭,一门炮急速射可覆盖28万平方米,直接将暴露目标打成筛子,上个世纪对越自卫反击战争中,我军常用于压制步兵阵地,火力非常恐怖,正儿八经的陆战炮兵之王。
当时越军看到我军把59-1拖出来,直接吓到双腿发软。
虽然59-1加农炮火力猛,但是从正面就打不穿现代主战坦克,比如99A、T-90、M1,主要是去打光学设备、履带、顶舱,或者直接用于打下车的步兵。
截止目前,这玩意儿陆军合成旅都没有了,还没有完成改革的摩步旅炮兵营倒是还装备的有。
毕竟信息化战争,摩托化武器跟不上节奏。
在军演“强军征程-2015”中用来布置炮兵防御阵地,倒是再合适不过。
打过59-1加农炮的都知道手感是真不错,那扯着拉火绳开一炮,场面非常震撼。
李战没打过,倒是见过。
李战来到营直属炮兵分队,几位陆军炮兵防空兵学院的八位学员还在给59-1加农炮阵地搭建伪装网,标准的炮兵班,分别是炮长、方向瞄准手、高低瞄准手、炮闩手等。
众炮兵见李战迎面走来连忙停下手中的事情立正敬礼,“副营长!”
“辛苦了。”
李战回敬了个军礼,随后检查起了炮兵阵地,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阵地边缘,顺着炮口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扫了扫地面被反复踩踏出来的痕迹。
他没有走进炮位,也没有去触碰火炮。
炮兵阵地,非本专业人员不随意触炮、不随意改动诸元,这是最基本的纪律条令。
“伪装网展开得很规整,”李战欣赏着火炮,“材料也对,用的是林地型,不是通用沙漠款。”
炮长愣了一下,随即应声道:“报告副营长,是按地貌特征选的,周边植被高度差比较明显,我们做了不规则垂挂。”
李战下意识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炮长,他没有出言表扬,也没有给予否定,而是绕着炮兵阵地缓慢地走了一圈,他看得很细,不是看炮,而是看环境。
他不懂59-1加农炮,只懂装甲车,也就是自行加榴炮。
李战边走边问道:“伪装网的边缘有没有被拉得太直了。”
“固定桩是否有反光。”
“弹药堆放点是不是形成了几何形态。”
李战看向炮长,“这些检查了吗?”
“马上检查。”炮长以为副营长要检查火炮,结果检查起了环境,他都做好反驳了,毕竟副营长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又不是炮兵防空兵学院,肯定没有自己专业,结果副营长不检查炮。
“不要让蓝军的无人机轻易识别出来我们的炮兵阵地,不然面对的就是一发导弹。”李战用作战靴点了点了点地面,没有破坏阵地,他只是示意道:“这里,履带印太新了。”
炮长立刻反应过来,“是刚才牵引车退出时留下的。”
李战随口道:“处理掉,不用全抹平,抹平反而显假,做成横向扰动就行了。”
“是!”几位炮兵用脚使劲捣鼓地面。
李战抬头望着伪装网道:“遮挡层次可以再乱一点。”
炮闩手忍不住问道:“副营长,你是担心无人机红外?”
“主要不是红外。”李战摇了摇头,“更多是光电识别。”
“无人机侦察,最先识别的不是炮,而是不自然的秩序感。”李战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展开解释,说到这个程度上,炮兵就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备用阵地准备了吗?”
“准备了,”炮长转身指着身后道:“在后侧两百米,有简易炮位,牵引路线已经标注。”
李战道:“好,不用急着去完善备用阵地。”
炮长愣了一下,本来想带着副营长去备用阵地。
李战继续道:“主阵地现在是重点,备用阵地只要能用就行,做得太像主阵地,反而会被一并标出来。”
“是。”
李战刚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阵地整体不错,注意一点,别让蓝军的无人机觉得,你们太认真了,还有就是枪不离身。”
八位陆军炮兵防空兵学院的学员脸色一惊,连忙把QBZ95-1式自动步枪背在身上。
炮兵们在心中理解起了副营长讲得那番话,随即就会意透了,真正高水平的伪装,不是把东西藏到极致,也不是穿吉利服,而是让对手觉得,这里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攻心为上。
李战没有再多说什么,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开炮兵阵地。
李战开门独自座上了猛士车,驶向了防空分队阵地,营长让他不参加战前军事会议,他也只能仔细检查一线部队了,争取让营指协调达到最佳状态。
与此同时,红军各连军政主官,及营直属作战单位的排长、分队长先后抵达营指挥所。
米若思走进指挥所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抬头扫视了一圈营指各级军官,营长、教导员、副教导员、首席参谋都在,唯独不见副营长李战,这让她心里很是纳闷儿。
不过米若思并没有多想,或许李战有事出去了,战前军事会议召开之前会回来。
“立正!”
“坐下。”
夏万里环顾众学员道:“既然同志们都到齐了,那战前军事会议正式开始。”
除了薛佑、朱航、陆朔和文书,指挥所全体学员愣了一下,副营长都还没到,怎么就到齐了?
既然营长讲了,教导员也没多说,他们也就没有多问。
可是心中诧异万分的米若思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副营长都不在指挥所,这是哪门子战前军事会议,她起身立正道:“报告。”
“讲。”夏万里扭头看向无人机侦察分队分队长。
米若思看向夏万里和薛佑,“营长,教导员,副营长还没到。”
与此同时,基地演训中心导演部。
米云龙脸色复杂看着大屏幕中的红军指挥部画面,心中很是欣慰,闺女从来就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副总意味深长一笑,“米副军区,红军指挥所这么多学员,也只有米若思同志敢于向营长和教导员报告副营长还没有来。”
“米若思同志,胆子不小哦。”
陆军司令部的那位首长也笑了笑,“不仅是胆子大,也是分得清职责,战前军事会议,副营长不到位,她提出来,本身就符合条令,也符合作战逻辑。”
副总继续道:“而且还是当着营长和教导员的面,其他学员,看样子多半就憋在心里了。”
演训中心里不少军官都在心中夸赞米若思。
这种场合,尤其是在导演部全程监控、各级首长盯着的情况下,能站出来说这句话,本身就说明问题。
米云龙端起茶杯道:“她这毛病,其实也不小。”
“哦?”副总笑道:“你倒是说说。”
米云龙道:“太直,心里有事,藏不住,该报告的时候,她一定报告,该提的问题,她一定提,不太会绕弯子。”
陆军司令部那位军官挑眉笑道:“这算缺点?”
“在战场上不算,但有些场合,容易吃亏。”米云龙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屏幕。
陆军司令部那位首长又夸赞起了米若思,“而且米若思同志这一次站出来,不是争权,也不是拆台,而是提醒程序问题,本质上是在维护营指体系完整。”
副总扭头看着屏幕里仍然站得笔直的米若思,“但米若思这一句报告,其实已经把矛盾点出来了。”
“点出来也好。”米云龙面色凝重道:“年轻干部,总得有人敢点问题,要是所有人都装没看见,那这个营指才真的危险。”
副总笑道:“你这话,说她缺点,听着却像是在夸人。”
米云龙忍不住笑道:“米若思确实还有不少要学习的地方,比如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一句话就够了,什么时候要多观察几步。”
“可这些是经验问题,不是立场问题。”
“立场对了,路线就正确。”米云龙满意地不得了。
红军营指挥所,夏万里面不改色道:“米分队长,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报……”米若思刚想再次开口,当看见教导员抬手示意自己先坐下,尽管心中很是疑惑,她也只好服从命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