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食堂中，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底料的香味混着冬季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又被热气顶了回去，还往脸上扑。
时不时同样也有值夜班的海军官兵走进食堂吃夜宵，从李战他们坐的餐桌边上走过，还不忘给汪副处长打招呼，“首长。”
“首长。”
“你好。”汪副处长边涮火锅边回应。
整个春节假期，战备值班并未松懈下来，反而更加警惕。
因为要守一方平安，护万家灯火。
“同志们，都把杯子拿起来。”汪副处长端起装着果汁的杯子起身，环顾了一圈在食堂中的全体官兵道：“同志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所有海军官兵举杯同庆。
食堂中的就餐氛围活络起来，其他参谋不停跟李战聊天，喋喋不休问个不停，汪副处长摇了摇头，又夹起一块毛肚在汤里涮了涮，“你们别光顾着挖人老底，吃菜。”
汪副处长忽然抬头看向李战，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不过李参谋，有句话我得说。”
李战立刻坐直，静等副处长接下来的话。
“今天你表现得很好，但好不代表够。”汪副处长又在锅里涮了涮毛肚，还不忘给杯子倒满，“作战值班室战备参谋这个位置，永远差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叫生死一线间的判断力。”
“今天我们赢了，那是因为对方没真想越线，可万一哪天，对方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试一试底线呢？”
“到那时候，犹豫半秒，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此时，其他几名参谋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李战看着副处长，脸色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副处长，我会继续练。”
汪副处长回应了一声，拿起饮料杯又喝了一口，忽然笑了起来，“行了，别搞得跟开组织生活会似的。”
“吃！”
“吃饱了明天才有劲继续跟他们斗智斗勇。”
火锅的汤底被煮得逐渐变浅，又往锅里加了些汤。
一桌子菜被李战和汪副处长这些忙到深夜的军官消灭得差不多了，可是话多起来，总感觉意犹未尽。
“郭参谋，再去拿盘豆腐。”汪副处长把筷子伸进锅里，捞出一颗肉丸子，“别光吃肉，解解腻。”
“首长，豆腐刚没了。”值班参谋笑道。
“那算了，我自己去选。”汪副处长起身去食堂的菜品区选拿了一份莴笋，回到餐桌边上了，“吃完了，每人去拿瓶酸奶，吃了火锅，晚上睡觉护胃。”
“是。”众人异口同声回应。
不远处的机关大楼灯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营区中还有纠察巡逻执勤，有的位置还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不过是枪弹分离。
吃完了夜宵，李战回到宿舍大楼，走到自己居住的寝室门口，他轻轻地推开门，发现保卫处的那名上尉干事已经睡着了，他拿起洗脸盆装上毛巾走进厕所，洗漱完了才打开军被躺在床上。
另一架床上，上尉闭着眼睛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李战回应道：“我以为你都睡着了。”
上尉翻身道：“两眼一闭，提高警惕。”
“这倒是。”李战沉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熟悉的起床号又在军营中响起。
李战和上尉同时翻身起床，“新年快乐。”
两人很快就穿好衣服，系上了武装带。
上尉道：“李参谋，走，跑个三公里。”
相对于战备训练科，保卫科倒是没那么忙。
李战和上尉去操场跑了个三公里才往宿舍走，上尉边走边笑道：“李参谋，我发现你体能不错，跑个三公里都不带喘气的。”
“张干事，你不也一样。”李战的早操就没断过。
他和张干事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后，并肩前往食堂吃早餐，今天果然多了饺子和汤圆，若说部队中的年味儿，关键就是两样东西。
李战熟悉得很，毕竟军龄都快三年了，也从新兵变成老兵了，不过东南海舰队的机关食堂倒是趁着这次实习的机会吃上了。
“饺子在这边，汤圆在右边。”炊事班的一名老兵站在窗口前喊了一声，提醒道：“同志们都慢点，千万别烫着了。”
李战端着餐盘走过去，先盛了一碗饺子，又来了一碗汤圆，他两样都吃，其他官兵也是一样。
炊事班在窗口后面忙个不停，一勺一勺往碗里添饺子。
“班长，再来两个。”一名中尉举着餐盘。
“好嘞。”炊事员笑着给他添上。
餐桌上，碗里的热气腾腾，李战吃了两个饺子，刚端起碗喝了口汤，发现科长放下餐盘坐在了身边，他连忙打招呼，“科长。”
“曾科长。”张干事也问候了一句。
曾致远笑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张干事和李战回应了一句，“曾科长，今天除夕节，你不在家里陪嫂子和孩子吃早餐，跑来食堂？”
曾致远吃着饺子道：“老婆孩子昨天上午就回福建老家过年去了，我一个人在部队，自从分了房子，每年都是这样，我都已经习惯了。”
张干事愣了一下，“那正好，咱们算是‘留守干部’联合值班。”
李战笑而不语，每个科室名额也就那么一两个，他是从军校来舰队司令部实习的学员，肯定无法在春节期间申请请假探亲的名额。
“部队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在。”曾致远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张干事又问道：“嫂子理解吗？”
曾致远笑了笑，“一开始不理解，后来也就习惯了。”
他发现李战也在笑，故作严肃地问道：“你笑什么？”
“我……”李战的动作半僵住。
曾致远意味深长道：“你以后也会有老婆孩子的，别笑我。”
“是。”李战没有笑科长。
“是什么是？我不信你就不结婚了？曾致远调侃起了李战，继续道：“到了年纪，敢不结婚，组织会找你谈话，不过倒不用找不到媳妇儿，组织会帮你解决。”
“是。”现场就李战单身，没有说话的份儿。
“曾科长，可别把李参谋吓着了。”张干事也有女朋友。
曾致远言归正传道：“我担任连排干部那几年，春节在家吃过两次年夜饭都算多的，有些节假日，我们给老百姓过的，不是给我们自己过的。”
此话一出，餐桌边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张干事点头道：“老百姓过得安稳，我们心里也踏实。”
他话锋一转道：“曾科长，那要是老百姓不知道呢？”
“那更得有当兵的守着。”曾致远咬了一口饺子，继续道：“老百姓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在。”
“有道理。”张干事点头认同。
李战顺势接话道：“老百姓过年，是奔着团圆去的，飞机票火车票一票难求，商场里人挤人抢年货，晚上守着春晚嗑瓜子放鞭炮，一家老小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顿饺子，图的就是那个‘年味儿’，我们当兵的过年，图的也是团圆，只不过团的是别人的团圆。”
“觉悟不错。”曾致远嘴角带笑。
“曾科长，你还别说，虽然李参谋年轻，但这话说得很对。”张干事参军入伍这么些年，也很有那么一些个人感悟，“老百姓年夜饭吃到几点，我们就得盯到几点，老百姓放完烟花上床睡觉，我们还得接着盯雷达、盯海面、盯值班电话，别人家孩子喊着‘爸爸妈妈新年快乐’，我们这儿的基层战士拿着对讲机对上级喊‘明白、收到’。”
“说到点子上了。”曾致远夹起一个饺子，却没有立刻吃下去，“老百姓过年，图的是热闹、团圆、松一口气，我们当兵的过年，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稳。”
张干事顺势道：“稳住了，过年才热闹。”
“没错。”曾致远把饺子送进嘴里，“对我们来说，春节不是放假，只是换一种方式值班，作息还在，条令还在，枪还在柜子里，电话在桌子上，战备等级不降，流程一条都不能少。”
李战陷入了短暂沉思，已经三个春节没回家了。
既然话题打开了，曾致远也就闲聊起来，“别人家贴春联，我们贴的是值班表。别人家守着电视等春晚，我们守着态势图等通报。”
张干事笑了一下道：“别人听的是鞭炮声，我们听的是电话铃。”
“而且老百姓过年，是盼着不出事。”李战政治素养也高，口才也很好，“我们过年，是做好随时出勤的准备。”
“这话比刚才那句还实在。”曾致远心说李战不愧是在军区说服了战略支援部队某信息通信基地参谋长的人才。
“老百姓要的是无事发生，我们要的是出了事能顶得住，所以他们可以喝酒划拳打牌、走亲戚送年货、走亲访友吃腊肉，我们不行，他们可以关机睡觉，我们也不行，他们可以计划明天去哪儿玩，我们还是不行，这是责任。”
张干事又笑着接过话道：“百姓过年看的是日历，我们过年看的是战备等级。”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曾致远继续道：“有些亲戚朋友不理解，说当兵的怎么一年到头都不着家，钱也没赚到几个，可真要是哪天我们都回家过年了，这个年，谁来守？”
“这个家，谁来看？”
曾致远面色十分认真地讲道：“国家的家。”
“所以同志们，其实我们也在家里过年。”
“有道理。”李战和张干事异口同声。
“走吧，该上岗的上岗，该巡逻的巡逻。”曾致远起身端起餐盘，走向了餐盘回收区，“年味儿留给老百姓，责任留给我们。”
离开机关食堂后，张干事前往了政治部。
曾致远带着李战走向作战处战备训练科，“昨天战备值班感觉怎么样？”
李战闻言，脚步停顿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闪起昨天作战值班室的那些紧张瞬间，不明无人机掠过岛礁、水下噪声接触、多频段电磁异常、中高空侦察机摸线、低空突防，还有那艘外军护卫舰极限贴近的逼迫，每一个通报都像拉紧的弓弦，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爆发冲突。
李战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思绪道：“科长，昨天的值班让我真正感受到什么叫枕戈待旦，以前在基层连队，战备更多是演练和预案，但昨天在作战值班室，才明白那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实打实的博弈。”
曾致远扭头瞥了一眼李战，继续追问道：“具体说说，你的体会是什么？”
“别光说好话，谈谈问题和不足。”
李战思索片刻道：“首先是紧张感。”
“昨天从下午开始，通报一个接一个，无人机侦察，水下潜航器，电磁组网和空中摸线，副处长处置得果断，拉取空情、海情、电磁三要素融合，我负责记录日志，手心都出汗了。”
“但是我发现，自己在判断形势上还差得远。”
“比如那艘外军护卫舰逼近时，距离拉到十二点零八海里，我心里其实有点慌，生怕擦枪走火，可副处长坚持压角航行，寸步不让，最终逼退了对方，这让我明白，战备值班拼的不光是勇气，更是经验和体系支撑。”
曾致远赞许地‘嗯’了一声，“没错，我们在东南海方向的战备原则就是不挑事、不怕事、寸步不让。”
“我们不会主动越线，但对方试探时，必须用实力回应，电磁压制、火控雷达照射、反潜声呐搜索，这些都是常态化手段，你第一次见习，能跟上节奏，已经不错了。”
李战点了点头，继续道：“其次是克制和冷静。”
“科长，昨天好几次，我都觉得可以更强势回应，比如直接开火警告，但是副处长反复强调‘保持克制，收集证据’，只做技术跟踪和技术压制，避免升级冲突，同时又不示弱。”
两人走到了战备训练科办公室门口办，曾致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李战，“作战值班室是舰队司令部的神经中枢，每一个命令都关乎主权和部队安全，昨天的情况，其实是区域常态，下来多研究东南海态势，多学情报判读和指挥流程。”
“是，科长。”李战立正敬礼，放下手臂道：“科长，副处长让我写份总结交过去。”
“那快去写。”曾致远处理文件去了。
半个小时后，李战刚把总结写完交给了副处长回到战备训练科，副科长便向他迎面了过来，“李参谋，参谋长在楼下等你，让你随他去驱逐舰第6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