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年初一,军营醒得比城市要早。
尽管今天的起床时间相对弹性,李战也是准点睁开眼睛,穿好衣服了,张干事还没醒,可等他洗漱回来,发现张干事已经在玩手机了,“不是没醒,是醒得比我还早。”
张干事仰躺在床上刷手机,“没办法,一醒就想看看消息。”
“看工作群?”李战边整理军装边问。
“先看对象,”张干事很坦然道:“再看工作群,最后才看新闻。”
李战笑道:“顺序挺科学。”
张干事脸色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叫重点保障对象优先,政治工作要抓主要矛盾。”
李战笑了笑,“昨晚还说安全感,今天就开始上纲上线了。”
张干事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翻身坐起来穿衣服,“你不懂,这是节假日特殊时期。”
“特殊在哪?”
李战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打开了手机群,聊天内容被“今夜继续奋战”、“加班使我快乐”占领,有的还会加上“奋斗”或“努力”为主题的表情包,配上熬夜干工作的枸杞杯、菊花茶图片,俨然一副“勤奋上进”的优良作风形象。
“容易被查岗。”张干事叹了一口气,“李参谋,你没发现吗?”
“政治部的同志,一到过年,消息都特别勤快。”
李战点头道:“慰问、提醒、值班、纪律。”
张干事翻身下床,也穿上了常服,“而且对象还是政治口的,那更不能掉链子。”
“所以张干事,你一大早就在汇报思想?”李战跟张干事也熟了,语气里带着调侃。
“这叫交流感情。”张干事纠正道:“我跟她说,大年初一的舰队司令部营区很安静,哨兵比平时更精神。”
“她怎么回?”
“她回我一句,那你别乱跑。”
李战听了没忍住笑出了声,“很政委。”
“是吧?”张干事一脸认同,一边穿鞋一边讲道:“我当时就感觉,完了,这辈子跑不掉了。”
李战调侃道:“你这语气,怎么不像抱怨?”
“当然不是。”张干事心说不敢抱怨,这是处长看自己单身已久给他介绍的对象,“你知道部队里,什么样的人最让人踏实吗?”
“说。”
“标准清楚,边界清楚。”张干事整理了一下军容,随后拿起牙刷挤牙膏,“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不糊弄,也不侥幸。”
李战听得很认真,这都是基本常识了,也是纪律。
张干事还没有洗漱的想法,又拿起了手机,“其实跟你们作战参谋一个道理,方案不怕难,怕的是模糊。”
李战回应道:“模糊就意味着风险不可控。”
“对,”张干事放下手机,“所以我觉得,能打也好,能管也好,核心还是靠谱。”
宿舍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李战开口道:“你对象知道你这么评价她吗?”
“知道,”张干事很干脆道:“她主动问过我。”
“她怎么说?”李战让张干事快去洗漱。
“她说,挺好,说明你思想觉悟高。”张干事刚走出了宿舍,又转身道:“你看,又绕回政治工作了。”
“那你以后日子不会太轻松。”李战失笑,张干事去洗漱后,他独自在宿舍玩手机,群聊中很热闹,这倒不是科室工作群,那个在电脑终端上。
此时张干事走了进来,“李参谋,走,我们到食堂就餐去。”
“走。”李战跟张干事走出了宿舍,后手关门。
食堂中,早餐是饺子。
吃完了早餐,李战和张干事走到机关大楼,各自前往了自己的工作部门,他走进办公室,处理了工作群中的事情,又研究起了昨天晚上思考出来的关于电磁域的战术,虽然已经有了“陆海融合、以点破面”的初步设想,但是具体战术动作还很模糊。
此时科长曾致远迎面走了过来,“李参谋。”
“到!”李战起身立正敬礼,“科长。”
曾致远道:“政委让你跟他去陆战1旅慰问基层连队的官兵,马上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政委通常喜欢跟战士们一起包饺子。”
“是!”李战知道这是要去炊事班了。
战备训练其他参谋羡慕不已,昨天才跟参谋长去驱逐舰第6支队战备检查回来,今天大年初一又跟政委去海军陆战第1旅慰问基层连队的官兵?!
战备训练科的参谋在办公室,平时说话都不多,但该懂的都懂,李参谋已经不是简单的“随行”人员了,这是被当成“自己人”在用了,李参谋深得首长们的信任。
曾致远拍了一下李战的肩膀转身离去,服役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科长曾致远刚走,坐在李战旁边的一名上尉参谋道:“李参谋,又要跟首长下基层了?大年初一的,政委亲自带队包饺子,这待遇……”
旁边的邹参谋笑道:“昨天参谋长带你去驱6支检查战备,今天政委又点你名去陆战1旅慰问,我们战备训练科就你一个人忙得像过年,其他人只能守在电脑面前。”
旁边的杨参谋靠也凑了过来,“关键是,这不是简单的随行,政委让你跟着,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可塑之才,是重点培养对象。”
“以后说不定哪天就直接进首长身边当秘书了。”
“我就是跟着学习。”李战谦虚一笑,压低声音回应道:“基层连队过年,战士们最盼的就是首长来陪他们包饺子、聊聊天,我这个助理参谋能去现场感受一下,那比在办公室看材料强多了。”
而李战跟随政委去陆战1旅慰问基层连队的官兵,消息率先是从政治部那边先传开的。
政治部组织处,干部管理科,办公室中,一名上尉目瞪口呆问道:“听说政委今天去陆战1旅慰问基层连队的官兵,带的是战备训练科的李战?”
其他政工:“???”
“不是,政委下基层连队慰问,政治部不配拥有姓名吗?”
“我还以为是到我们政工随行,结果被参谋抢了?”
“这算什么?”
“政治部的部分工作外包给作战参谋了?”
很快就有人接话,说完的是跟李战住一个宿舍的张干事,他面色认真道:“你们懂什么,人家李参谋现在是跨域人才,既懂战备又懂政治思想,属于复合型干部。”
旁边的少校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那我们算什么?单一功能模块?只懂政治工作?”
办公室里有些政工干部笑出了声,但笑完之后,心里面又有点不是滋味。
政治部的干部心里都清楚,政委下基层慰问,本来就是政治部的工作范围,陪战士包饺子、聊家常、听想法、看状态,这些事,按理说最该是政治工作干部在场。
可结果呢?
居然是战备训练科?!
怎么不让后勤部的人去?
“关键还不是普通参谋,”一名副营级干事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个叫李战的作战参谋,昨天他刚跟参谋长跑完驱6支,今天又跟政委去陆战1旅。”
“这工作节奏,哪里像参谋了?”有上尉摇头道:“比我们政治部还政工。”
“你还别说,”旁边的一名政工干部叹了口气,“政委选人,一向只看合不合用。”
“能不能把情况听明白,能不能把话接得住,能不能在基层官兵面前站得住,这些比口径重要。”
“就是,”张干事替李战说起了好话,“你会包饺子吗?”
“我……”该政工干部欲言又止,“我不会。”
张干事抬头看了那名政工干部一眼,语气不急不慢道:“会不会包饺子,放在平时不重要。”
“但大年初一,政委下基层连队慰问,你要是连饺子都不会包,那就不是技术问题了。”
办公室里面安静下来,这听起来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有政工干部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张干事,那也不至于吧……”
张干事面色严肃地回应道:“至于。”
“战士们一年到头在一线,过年最放松的也就是这一顿饺子,政委坐在桌边,挽起袖子和战士们一起包,你站旁边干看着,这算怎么回事?”
“端着杯子讲纪律?”
“还是站直了讲感想?”
有政工干部反驳道:“那也不能要求人人都会包饺子吧?”
张干事笑了一下,“你要是包得慢,包得丑,都没关系。”
“可你要是把饺子包成包子,还捏成了馒头,最后还下不了锅,那就真丢人现眼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中的政工干部全都没憋住,低头笑了出来。
“你可以想想那个画面,”张干事继续道:“政委在那边跟战士聊天,你这边手里一个四不像,既不像包子,又不像饺子,还不像馒头,更不像烧麦,皮都没合上,馅还往外跑。”
“战士不说,心里也得犯嘀咕,这干部,平时到底是干啥的?”
“居然连饺子都不会包。”听似是在调侃,张干事的语气可不轻松。
有政工忍不住问道:“那李战就会包饺子了?”
张干事反问道:“肯定会包饺子,不然政委叫上他干嘛?”
“他炊事班的吧?!”又有人不服气。
“我哪知道?”张干事也羡慕了,李战每天的工作安排,简直是个首长了,至少比他这个上尉还忙。
“联系一下宣传处的同志,等新闻报道出来了,我倒要看一下李战包的饺子怎么样!”
“他都不会上镜。”
“你就别想了。”
“这倒也是……”
此时,包括张干事在内的干部管理科的政工干部看见东南海舰队政委带着秘书从办公室外面走了过去,随行人员还有宣传处新闻科的同志,他们连忙停止低声交谈,正襟危坐在办公桌边上。
战备训练科,新闻科中校科长从办公室中带走了李战,并向楼下快步走去,他边走边道:“李参谋,你昨天随同参谋长去过作战部队,多的我就不讲了,但是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一点。”
“是。”李战听懂了新闻科科长的言外之意。
“这次下基层,主要是新年慰问。”新闻科中校科长侧过头,看了李战一眼,“不是检查,更不是表演。”
李战点头道:“明白。”
“明白就好。”杜科长带着李战继续往前走,“宣传口跟着,不等于你要配合宣传。”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站哪站哪,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句都别多说。”
“是。”
“别抢政委的镜头。”
“政委跟战士说话,你就退半步。”
“政委包饺子,你就坐旁边。”
“政委没动筷子,你别先吃。”
“镜头要是扫到你,那是摄影的事。”
李战听得很认真,其实这些要注意的点,他都知道,毕竟都是常识,他情商很高。
杜科长继续提醒道:“还有就是,今天跟随政委去慰问基层连队的官兵期间,别像个参谋,你今天不是来讲方案的,也不是来分析态势的,战士们问你家在哪、多大、干什么的,你就如实回答,问你过年想不想家,你点头就行。”
“千万别一开口就‘从全局角度看’、‘从战备层面讲’,那完全就是找不自在。”
“这是过年,不是打仗。”杜科长面带笑意。
李战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杜科长,我明白。”
杜科长继续道:“有镜头的时候,记住你代表的是战备训练科,但没有镜头的时候,你就是个普通干部,肩上的军衔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现在这个场合,这个新闻,军区、海军司令部甚至总政都会看,甚至宣传。”
“饺子包不好没关系,包坏了重来。”
“馅掉桌上了,自己收拾。”
“战士递给你饺子皮,你就接着。”杜科长讲得面面俱到,这是形象问题,“别嫌脏,别嫌麻烦,更别嫌不体面。”
很快李战就跟随杜科长走出了机关大楼,院子中已经停了几辆军车,他跟着军官们站在车门面前等政委出来。
五分钟后,东南海舰队政委带着秘书从机关大楼门口走了出来,下楼的时候,他还问候了一些科室的同志。
政委走到车门面前,刚想上车,却突然停止了动作,他扭头看向身后喊道:“李战。”
“到!”李战在随行军官们的注视中迎面走上到政委面前立正敬礼道:“首长!”
政委面色温和道:“坐我的车,我想跟你聊聊。”
“是!”李战在军官们惊愕的目光坐上了政委的奥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