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助理参谋,居然连自己完整的档案都看不见?
这话听起来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科长,李参谋本人知不知道自己被锁档?”
中校科长靠回椅背,慢条斯理道:“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来没表现出我知道自己特殊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众政工干部脸上,“你们刚才看新闻照片,他站在政委旁边拿擀面杖,这样的年轻干部,你们见过几个?”
办公室很安静,没有人答话。
没有见过!
此时一位副营级干事面带思索道:“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参谋长带他去驱6支检查战备、政委带他去陆战1旅慰问基层连队了,合着人家根本不是我们这个层级的。”
中校科长道:“档案锁了,说明上级在考察,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李参谋前途无量啊。”
“战备检查,春节慰问,基层包饺子,同框上镜,军区转发,总政转发,这些都不是巧合。”
“这是组织在给他加经历,接地气的经历,官兵喜闻乐见的经历,经得起放大镜看的经历。”
张干事小心翼翼道:“那李参谋下一步……会不会直接晋……
中校科长摇头道:“晋不晋升,考察不考察,不是我们干部管理科说了算的,但如果晋,绝对不会是按部就班走台阶,很可能跨级、跨岗位、甚至跨军种。”
“我听说他是陆军系。”
陆军系?
众政工干部面面相觑,那这就是真的了。
“他不是才大三吗?”中校科长压低声音道:“他毕业后,肯定不是被授予少尉军衔。”
副科长笑着坐到椅子上,“科长,我没有在舰队司令部见过少尉参谋,还是作战参谋,不过李参谋毕业了,说不定直接去军区了。”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面的气氛又变了。
“那没得说,肯定进军区。”中校身为干部管理科的科长,本身就对干部的任命非常熟悉,他道:“陆军背景,海军代职,作战参谋岗位,又多次跟首长们随行,你们仔细想一想,这履历放出去,什么概念?”
一位平时沉默寡言的上尉干事忽然开口道:“军区联合参谋部。”
“对!”副科长眼前一亮,继续道:“如果组织真要跨级调任李参谋,最合适的就是联参部。”
“本身是陆军学员,又在海军舰队代职摸过实情,基层连队、陆战旅、驱逐舰支队都跑过,这经历搁谁身上都是稀缺的。”
“联参部……”另一名副营级干事接话,还有点激动,“现在全军都在推动联合作战指挥体系,听说军区在建设联合作战指挥中心,他这种既懂陆又懂海的年轻军官,简直是天生为多域联合准备的,说不定将来主管一个作战方向,比如两栖投送方向,或者东南海方向的跨域协同,那不就是现成的军事人才?”
张干事忍不住插话道:“可李参谋他才,居我的了解,他的军龄三年不到,军区联参部的参谋,最低也得是少校起步啊。”
中校科长淡笑道:“最低是少校没错,但那是正常路径,他如果走的是‘特殊通道’,那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你们别忘了,联合参谋部去年已经在试行‘破格选拔’和‘专项引进’高素质的军事人才,尤其是对那些在陆、海、空、天、电多域都有实战或代职经历的年轻干部,为什么?”
“因为联合作战指挥人才太缺了。”
“缺到宁可破格提拔,也要尽快补上。”
政工干部们明白了,副科长笑道:“这么说来,李参谋现在在东南海舰队代职,其实就是在补海军模块,陆军系学员出身,懂合成、懂两栖、懂陆战,缺的就是深海方向的实操经验,政委带他下基层、参谋长带他去驱6支检查战备、首长大年初一拉他包饺子,这哪是慰问,这是给他加海军服役经历啊。”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干部管理科的所有政工干部其实都明白了,李参谋的上面有人。
“加完经历,”科长直接接话道:“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回陆军,或者直接进联参,进作战部,当个作战参谋,负责某个作战维度的筹划、协调、推演,将来再下部队从基层开始锻炼实际指挥,回去就是联合指挥部的骨干。”
干部管理科太了解“特殊人才”的培养路径了,海军和陆军都是一样,哪怕是空军,甚至刚组建的火箭军与战略支援部队,通常都是先从机关下基层,再从基层调回机关。
而干部管理科的军官议论起来干部,那就是‘职业病’又犯了,副科长拿起杯子道:“那一天也不远了,李参谋都要毕业了。”
张干事脸上的惊讶挥之不去,原来跟自己住一个宿舍的李参谋居然是个隐藏“大佬”,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来实习的普通军校学员,“那李参谋会不会直接去军区联合指挥中心?”
这话一出,所有军官同时沉默。
军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那已经是战略级岗位了。
联合参谋部和联合作战指挥中心不一样,关键在于职能关系。
军区联合参谋部是参谋机构,职责是作战筹划、战略研究、训练组织、情报、战备规划,指挥权也只有辅助、建议、协调,由联合参谋部参谋长直接负责。
军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那就是军区作战指挥机构了,由军区司令员、政委、副司令员、参谋长轮值总指挥,常态化战备人员规模都是几十上百名参谋轮班,也是24小时,这跟东南海舰队作战值班室差不多。
科长没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李参谋的档案,我又看不到,他能不能进,我现在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以他现在的培养轨迹,组织不会让他在我们东南海舰队代职作战参谋太长时间。”
中校郑重其事道:“你们记住,真正的好苗子,从来不是靠我们干部管理科去‘管’出来的,而是组织‘炼’出来的。”
“而李战……”
“根据情况来看,他已经被炼到快出炉了,这里面肯定还有我们许多不知道的大事情。”
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张干事欲言又止道:“科长,副科长,若是李参谋知道我们在讨论他,他会怎么想?”
军官们愣了一下,办公室里那股刚才还热乎的八卦味儿,忽然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瞬间凉了半截。
张干事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冒失,“我是说……万一他哪天知道我们在这儿偷偷议论他的前途,他会不会……生气?”
“‘或者觉得我们这些老同志太八卦了?”
办公室中又沉默了。
副科长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泛起一抹羡慕之色,“以李参谋的性格,他要是真知道了我们干部管理科议论他,估计连眉头都不会抬一下,顶多立正,敬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用最平静、最标准的语气说一句……”
副科长清了清嗓子,“感谢组织关心,感谢各位首长关心,我一定牢记首长教导,继续锤炼作风,争取早日为强军目标贡献力量,请首长们继续监督、继续考验!”
说完,他还故意挺直腰杆,右手啪地抬到帽沿,敬了个军礼,放下手道:“所以张干事,你太小看李战的素质了。”
“行了,别贫了。
“再贫下去,明天值班日志上就得写‘干部管理科集体违反保密规定,擅自议论特殊管理对象,建议给予全员严肃批评教育’。”科长收起笑容。
“说真的,以李参谋的能力,他根本不需要咱们这些老同志猜他怎么想,他那履历摆在那儿,组织已经替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们在这儿酸溜溜地议论半天,人家可能正坐在作战值班室里,盯着海图推演下一场多域联合演习的想定,可能正跟首长汇报前沿观察所的最新动态,可能……大年初一刚包完饺子,晚上就已经在舰艇甲板上陪着战士们吹海风,聊家常。”
“而咱们呢?”
“咱们在这儿喝着凉茶,盯着新闻照片感慨人才。”
“可笑不可笑?”
“李战知道不知道咱们在议论他,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上面,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你们呢?”科长抬头看向众人。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科长要上纲上线了。
科长看着张干事道:“张干事。”
张干事第一个被点名,头皮陡然一麻,立正敬礼汇报道:“报告科长!”
“今天上午我已经把上个月全舰队正连职以上干部的《年度考核鉴定表》初审完了,下午准备去政治部档案室核对三位转业的副团职干部档案材料,顺便把他们家属随军落户的政审意见表签字盖章。”
科长点了点头,没表扬,也没批评,只是“嗯”了一声,旋即目光移到旁边的王干事身上。
王干事心领神会道:“报告科长,今天我负责的‘干部选拔任用备案审查’已经完成两份,一份是陆战旅新提拔的副营职指导员,另一份是驱6支队作训科副科长长的交流任职备案,上午已经报组织处审核,下午要跟进军区政治工作部对我们上报的‘优秀年轻干部推荐名单’反馈意见,另外还有三份干部家属随军审批材料等着我去民政部门跑一趟盖章。”
科长的目光继续移动,那就跟雷达一样。
坐在靠窗位置的刘干事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道:“科长,我今天上午把全舰队‘干部休假登记表’统计汇总完了,已经发给各单位政治主官审签。”
科长听完各个岗位的汇报后,目光在每个军官脸上停留了几秒,没人敢坐回去。
“李参谋把时间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科长又点了一遍。
“你们呢?”科长对下级进行批评教育。
“档案核对、考核鉴定、选拔备案、休假统计、随军审批、立功材料、谈话记录、队伍分析、数字化扫描、动态情况表……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组织工作,每一件都关系到一名干部的前途、一支部队的战斗力。”
“李战在包饺子,我们在包什么?”
“我们干部管理科在包全舰队几千名干部的未来,包完了还要给上级检查审批。”
干部管理科的工作气氛恢复常态,由于是大年初一,科长并没有严肃批评下级。
……
当天晚上,李战回到宿舍,今天陪政委在陆战1旅忙了一天,他都还没时间深入研究“电磁域以点破面”,看来得回学校才有时间了。
张干事见李战回来了,连忙从书桌旁边起身道:“李参谋。”
“张干事。”李战被张干事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个上尉对自己这个军校学员如此恭敬,那里面肯定有事情,他面色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我……”张干事迟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给压了回去,“我没……没什么大事儿。”
“就是白天看了新闻,想着跟你说一声。”
李战愣了一下,“新闻?”
张干事道:“舰队宣传处那条,大年初一基层慰问的新闻,你和政委同框那张,已经转到军区了。”
“哦。”李战点头,脸色没有任何变化,“那是首长安排的,我只是随行。”
张干事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这个反应,他拿起不锈钢饭盒子打开道:“这是我妈做的香肠,你尝尝。”
李战没有多想,从张干事手中接过筷子从不锈钢饭盒子中夹起一片香肠,他刚想张口吃,身上的动作突然停住,面带笑意问道:“张干事,你该不会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帮忙吧?”
张干事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李参谋也有单纯的一面。
“让我猜一下……”李战思索片刻,回过神来道:“你找政委有事?”
“只要不是原则上的问题,我可以帮。”
李战跟政委返回舰队司令部的路上,首长都亲口说了,遇到事情了可以直接找他,不过得先通知秘书。
张干事被这句话问得脸色一怔,心中倒是很感动,他笑着回应道:“不是不是,李参谋,你想多了,我终生大事都被我们组织处的处长解决了,我能有什么事。”
“快尝尝。”
“行。”李战一口吃下香肠,品鉴了起来,“味道不错,广味儿的。”
张干事自己也吃了起来,“那可不,你知道这盒子香肠从我妈手中到我的手中要经过多少层检查吗?”
张干事示意李战继续吃,又给李战拿了瓶水。
李战下意识问道:“多少层?”
张干事边吃边道:“少说五六层吧。”
“第一层,我妈自己检查。”
“第二层,镇里邮政所。”
“第三层,县城中转站。”
“第四层,省军区军邮局。”
“第五层,军区中转站。”
“第六层,我们舰队司令部收发室。”
“所以这盒香肠,从我妈手里到你嘴里,至少过了六道关,每一道关,都是怕出事,怕出食品安全的事,怕出违纪的事。”张干事把饭盒子推到李战面前。
李战看着饭盒里那几根切得整整齐齐的广式香肠,忽然觉得有点沉,他又夹起一片,语重心长道:“张干事,难为你妈了。”
张干事摆了摆手,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难为啥?”
“她老人家就图个心安。”
“这比山珍海味还香。”李战放下筷子放下道:“张干事,我就不吃了,给你对象留些。”
张干事忍不住笑道:“她不吃广味香肠儿,她是四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