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棋推演俱乐部里的电子沙盘，再真实，也终究只是模型推演。
而此刻作战指挥系统里的每一个单位标识，背后都对应着一艘真实航行在海上的军舰、一支正在战备值守的作战单位、一套随时可以投入实兵行动的信息化作战指挥控制系统。
所以龙参谋长和卢处长把李战从国防科技大学调回来，专业对上了，对于军校学员，这样机会可不多，而且还是联合作战，战区火箭军也在其中。
李战很快把这种心理上的偏差压了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终端界面上，“柳州舰……”
潘参谋站在他身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提醒一句关键节点，对于参谋来说，流程只需要讲一遍，真正的掌握必须靠自己操作。
李战席位上的终端屏幕上不断弹出绿色的“战术数据链已建立”的提示，待接入列表中的单位一个接一个变成绿色状态。
与此同时，作战指挥室中央的态势融合大屏也随之更新。
东南海方向的海域态势图上，原本灰色待接入的舰艇图标逐渐亮起，编队航迹线自动生成，信息流通过舰队指挥网不断汇入态势融合系统。
到了就餐时间，李战去食堂吃了个饭，又回到作战指挥室继续工作，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厅中央的大屏幕上，东南海方向的综合态势图完全稳定下来。
红蓝舰队、空域航线、登陆作战区域、气象海况、电子频谱等分布全部融合显示，并与战区联指建立了链接。
时间来到晚上八点，而舰队司令部作战指挥室一旦启动，必须值班。
东南战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值班首长席位上，米云龙始终注视着李战的一举一动，“不错。”
东南战区作战部部长笑道：“副战区，C4ISR，李战是专业的，这就是小试牛刀。”
“夏部长，两年多时间，你能把指挥控制学到李战这个程度吗？”米云龙扭头看向作战部部长。
“那倒不能。”作战部部长实话实说。
“那不就得了。”米云龙抬头看了一眼火箭军的战术数据链链接，虚拟发射模拟打击的东风-21D与东风26已经进入待命发射状态。
作战部部长酝酿片刻问道：“副战区，今天战区陆军司令部那边在问，李战什么时候回陆军司令部实习？”
“谁在问？”米云龙问。
作战部部长回应道：“石副参谋长。”
今年一月初，石副参谋长已经晋衔了。
一听是田岩，米云龙没有生气，毕竟也是李战的老师长了，“按照战区的计划，李战毕业了去战区陆军司令部实习，大四去空军。”
作战部部长听完，点了点头。
这种培养路径，在战区层面并不多见。
通常情况下，军校学员毕业后都会直接分配到军种部队，先在基层岗位历练，再逐步进入机关体系，而李战这样在校期间就被纳入战区层面培养序列的，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战区在刻意给他打开视野。
米云龙负手站在值班首长席位前，目光仍停留在大屏幕上，“夏部长，你看出来没有？”
作战部部长顺着米云龙的视线望向屏幕，“看出来什么？”
米云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东南海舰队司令部作战指挥室的实时画面。
作战部部长心领神会，“李战的状态很稳。”
东南海舰队司令部作战指挥室，卢绍均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大屏幕，“完成了？”
潘参谋敬礼道：“报告处长，全部战术单位链路建立完毕，数据同步稳定，已经接入战区联指。”
卢绍均把目光落在李战身上，“你自己说。”
“是，”李战立正，“报告处长，各参演舰艇编队、两栖登陆编组和海军陆战旅指挥所已全部接入舰队指挥网，数据校验通过，链路稳定，完全能够满足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作战指挥需求。”
卢绍均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参谋。
潘参谋道：“操作规范，没有问题。”
卢绍均走向作战主任席位，边走边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
“现在只是建立链路，真正的军演开始之后，指挥链路里每一分钟都会有新情况。”
“情报更新、兵力机动、电子压制、火力协同……所有信息都会往作战指挥室汇集。”
“到那个时候，你这个作战参谋席位，可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卢绍均坐在席位上，检查起了指控系统，“你再教他作战参谋席位怎么跟其他席位协同，今天和明天，你们就专心做这件事情。”
“是！”李战和潘参谋异口同声。
参谋们不约而同投来目光，羡慕得不得了，处长对李战真的是太好了，居然对一个军校学员上心到这个程度，别说国防科技大学的李战了，那就是初来乍到的国防生，也能轻松成长起来。
在舰队司令部机关干过的官兵都知道，卢绍均这种级别的机关处长，平时工作节奏极快，作战值班的时候更是几乎不可能亲自盯着某个年轻的助理参谋手把手带。
别说军校学员了，就算是刚调到机关任职参谋，也不会有这种待遇。
新来的参谋第一次进入作战指挥室，面对十几套系统终端、几十个功能界面、复杂到极点的信息流，很少有人不会发懵。
有些参谋甚至连续值了几个夜班，才勉强把整套流程理顺。
晚上九点，李战拿上桌子上的文件，起身离开了作战指挥室，他倒不会在作战指挥室值班。
返回宿舍之前，他去了一趟战备训练科，“邹参谋。”
“哟，李参谋，你还知道回来？！”邹参谋在值班。
“从下午一直在忙到现在。”李战敬礼，“科长和副科长呢？”
“他们下班休息了。”邹参谋给李战倒了杯茶，两人在办公室叙旧起来，“你真是够可以的，才回到我们战区海军司令部就去作战指挥室，这是准备把参谋部每个部门都去实习一圈？”
李战摆手笑道：“我哪有那本事。”
“哎，”邹参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其他人没有，你李战是真有这个能力。”
“你太抬举我了。”李战跟邹参谋聊了一阵就返回了宿舍。
机关宿舍营房，张干事推开门走进宿舍就发现旁边的床铺上有叠“豆腐块”，“终于来人了。”
张干事准备对宿舍新来的同志进行政治教育，机关宿舍楼里住的多是机关参谋、干事和短期借调人员，新同志报到后，由政治工作部门例行谈话、了解思想情况，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张干事把大檐帽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那叠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又看了看床边整齐摆放的作训靴，心里不由点了点头。
“这新来的同志，内务倒是过关。”
“也不知是参谋部的，还是政治部的。”
“莫非是装备部？”
张干事刚准备坐下等人回来，门外走廊里便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当看清宿舍来的新同志，动作直接愣住，他回过神来，顿时惊喜不已，“李参谋！”
“竟然是你！”
李战立正敬礼，面带笑意问候道，“张干事。”
张干事回敬军礼之后，迎面冲向李战，两人直接来了个熊抱，脸上的笑容根本挥之不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当李战得知自己又被分到张干事的宿舍，也别提有多高兴了，“下午回来的，然后一直在作战指挥室学习，中途就回宿舍整理了一下内务。”
“好。”张干事去给李战倒水，热情地不得了，“我刚才还在想，这宿舍新来的同志，必须对他进行一番思想教育，既然是你李参谋，那就免了。”
道谢之后，李战接过水杯，“该教育，还是得教育，思想上可不能松动。”
“我怕教育教育着，你直接教育起我来了。”张干事与李战相视一笑，端着自己的茶杯，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李参谋，可以啊，一回来就进作战指挥室，军演的事？”
“是，”李战点头道，就是学习指控流程。”
“你这话要是让机关那些上尉甚至少校参谋听见，估计得气得睡不着觉。”张干事喝了口茶，继续道：“多少人刚调进司令部，连作战指挥室的门都不敢多看两眼，你倒好，直接坐席位了。”
李战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机关里这些事情，他多少也懂一点。
有些岗位，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机会问题。
而有些岗位，既要能力，又要机会。
毕竟，司令部的人才太多了。
张干事把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也随意了不少，“你们处长亲自带你？”
张干事又是一惊，“不会是参谋长吧？！”
“参谋长那么忙，哪有时间带我。”李战还是有自知之明，既使自己再优秀，首长也没时间抽出时间来带自己，参谋长跟自己谈话的时间，那还是从百忙之中，挤出来的，“主要还是资历深的参谋在教，我跟着熟悉流程。”
张干事道：“你们处长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平时处里参谋被他盯上一次都要紧张半天。”
“他要是肯花时间带人，那说明是真的看重。”
“是。”李战跟张干事闲聊起来，毕竟熄灯还早。
张干事意味深长道：“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李战面色疑惑。
“她，女子旁的‘她’。”张干事做出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李战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切正常。”
“正常，”张干事替李战感到高兴，“正常就好，说明关系稳定。”
“前天，我们东南海舰队政治部还组织了个联谊会。”张干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道：“机关单身干部多，常年值班加班，生活圈子小，政治部每年就都会组织一些交流活动。”
李战问道：“你也去了？”
“去了，”张干事话锋一转，“我可是不是去相亲，我是去工作，我是有对象的人。”
“所以这个维持关系要趁早，不然毕业了，一个搞不好，那就成了政治部的‘大龄未婚官兵’了。”
李战笑道：“张干事，这不是对我进行思想教育了吗？”
“哈哈哈，工作上习惯了，李参谋，别见外。”张干事跟李战很聊得来，继续道：“你嘛，我完全不担心，若是你单身，你自己不急，那女同志都急了。”
李战跟张干事聊天，也很轻松，他在首长们面前，可不敢以这样的姿态聊天，在处里和科里，或者部里，不管是处长，还是参谋长，他说话都必须字斟句酌，标准的参谋口径。
可回到宿舍就不一样了，张干事本身也是机关里的年轻干部，又同住一间宿舍，说话自然随意得多。
李战调侃道：“张干事，你是在说自己吧？”
张干事又被李战一句话引得高兴不已，李战太会聊天了。
张干事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李参谋，你这是顶级情商，我自愧不如，不敢跟你拉扯了。”
“待几天？”
李战收起脸上的笑容，“军演结束就返校。”
次日上午，李战吃过早餐就前往了作战指挥室，坐在作战参谋席位上，认真看起了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详细预案。
演习代号：联合登陆-2016A
演习性质：信息化条件下多域联合火力与立体登陆对抗演习，背靠背红蓝对抗。
演习时间：假设D-7至D＋3，总计约10天，其中实兵对抗阶段72小时核心窗口。
演习地域：湛江以东海空域及目标岛礁周边，东南海方向，红方岸基火力覆盖区，蓝方远洋投送航路。
想定背景：某热点岛礁突发危机，蓝方企图以航母打击群为核心，配合攻击潜艇隐蔽突防与两栖编队强行登陆，迅速夺取并建立滩头阵地。红方需在72小时内完成海上封控→火力瘫痪→立体登陆阻击→纵深清剿四个阶段，重新掌握控制权。
演习目的：检验多域火力链闭环、复杂电磁环境联合指控系统韧性、战略支援部队对OODA环压缩贡献、立体登陆作战流程与协同效率。
导演部：东南战区联合导演部。
……
演习四个阶段总体框架：
阶段一：海上封控与早期预警。
阶段二：火力瘫痪与多域火力链。
阶段三：立体登陆阻击与滩头争夺。
阶段四：纵深清剿与控制权恢复。
李战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规模比“联合登陆-2015A”大太多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并对了一个作战指挥室的北京时间，距离演习开始还有15个小时38分48秒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