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看了一眼坐在指挥席上密切关注红蓝双方对抗态势的参谋长，以及不远处的处长，军演已经按部推进了十个小时，外加上有战区联合导演部下达的《演训阶段协同管控细则》，军演出现失误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大厅屏幕上，红蓝双方的海空态势持续刷新。
十个小时里，演训按照既定流程推进，没有出现任何链路异常，也没有发生指挥失序。
当然，也没有外军来干扰。
李战想起了在永暑礁雷达站专业分队上与“凉月号”驱逐舰在电磁域交锋的经历，心中始终有道过不去的坎，就算红蓝发生失误，那也有应急预案，他最担心的其实是外军来故意干扰军演。
这就好比在练功，却被外来者故意打断了。
这能忍？
根本忍不了一点，直接“走火入魔”！
有“鬼子”想当狗腿子，头铁不怕惹是生非，那只有教它做“人”了，这个时候演训就非常容易中断，特别是到了关键时刻，数据链稍微延迟一下，那容易引发链式反应。
李战并不是在杞人忧天，作为现役军人，他得时刻保持警惕，况且这是真实事例。
2013年10月25日10时41分，在我方通过国际海事组织提前公布要在西太平洋公海海域进行军事训练和实弹射击的情况，“小日子”村雨级驱逐舰107舰舰载机闯入我海军在东海的演习区进行干扰。
2014年2月，我海军东海进行演习时，外军又来“干扰”，演习舰队直接转为战斗队形前出监视并成功驱离外舰。
当然我军也不惯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战看向大屏幕左侧的东南海雷达防空识别区，并分析各项数据。
屏幕中的东南海空域被标注为我军实际管辖和监控的重点区域，香港、三亚飞航情报区覆盖范围已足够提供纵深预警与目标辨识支撑，雷达链路稳定，电磁环境干净，没有任何不明航空飞行器轨迹逼近防空外围警戒线。
东南海这边不像东海那样有“鬼子”村雨级107舰带着舰载侦察机明目张胆地“闯区”，也不像“T海”方向动不动就“常态化”伴飞、越中线、侵防空识别区。
这里是三沙警备区和东南海舰队的主场，永暑礁雷达站、渚碧礁综合补给点、美济礁机场的相控阵雷达和高功率干扰机24小时战备待命，配合空警-500预警机和歼-16多用途战斗机的快速反应编队，构成了层层叠加的立体探测-识别-处置体系。
外军要是敢来当小丑干扰军演，露头就秒，不是，露头就会被多源传感器锁定，数据链实时上传到战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然后静等战区值班首长下达作战命令。
李战收回谨慎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参谋长，他发现参谋长也注视着防空识别区，眼神里没有半点松懈，平静中藏着刀锋。
龙参谋长察觉到了李战的视线，侧过了头。
李战赶紧收回目光，重新把视线落回到自己的面前屏幕。
李战算是见识到了参谋长的察觉力，也太夸张了。
自己就瞥了一眼，就被发现了。
若不是事先得知参谋长是潜艇兵出身，李战都以为是参谋长是侦察兵出身了，要知道参谋长都四十七岁了，他认为也正常，别的不说，首长的经验太丰富了。
况且潜艇兵，本来就是反应极快的兵种。
李战在东南海舰队实习，自然知道这一点。
潜艇兵长期处在密闭、隐蔽、信息极其有限的作战环境里执行任务，很多时候能依靠的并不是直观情报，而是各种细微变化，比如声呐回波的一点波动、电磁环境的一丝异常、甚至舰体噪声的细小差别。
特别是深海执行任务时，反应慢半拍，有时候就是生死差别。
所以潜艇兵走出来的指挥员，大多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警觉性极高。
而且是那种长期在深海高压环境下形成的本能警觉，上岸了，那就不得了。
李战又暗中看了一眼参谋长，动作很是小心，他怕又跟参谋长来个四目对视。
这位出身潜艇支队出身的舰队参谋长，此刻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中央态势屏幕。
龙参谋长的动作并不多，但几乎每一次系统提示音响起，他都会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对应区域，发现无恙后，才会忙手里的事情。
这种节奏很像潜艇值更，也就是战备值班。
潜艇上没有白天黑夜，有的只有几更，施行二十四小时值更制，六个小时一更。
潜艇是全天候作战平台，无论是战备巡逻、远海训练还是战斗值班，都必须保持指挥岗位有人、航行操纵有人、声呐监听有人、动力系统有人、通信系统有人，这个就是值更。
李战抬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监控窗刷新，没有变化，数据依然稳定。
作战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席位都在运转。
倒也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严禁闲聊。
蓝方航母编队仍在远海区域机动，航迹线在屏幕上缓慢弯折。
红方封控线的水面编队保持巡逻航线，几条反潜搜索区在海域图上被标注为淡蓝色区域。
空中，巡逻中的预警机与反潜巡逻机航迹交错。
海空态势图看起来平稳有序，军演第一阶段对抗程度不高。
卢绍均看了一眼屏幕，起身立正道：“报告参谋长，东南方向远程雷达链完成新一轮数据同步，系统自动校时完成。”
龙参谋长点了一下头，“继续监控。”
“是。”卢绍均敬礼坐下。
报告结束后，作战指挥室大厅恢复了低噪音的工作状态，挂在墙上的红色标语“绝对忠诚、善谋打仗、指挥高效、敢打必胜”时刻激励着军官们的战斗精神。
李战刚调整校准完指挥控制链路，战区联指命令下来了。
龙参谋长立刻起身通过指挥控制系统命令道：“蓝方潜艇前出，尝试突破红方反潜防御线。”
“是！”蓝方长征13号艇和长城68号艇按照命令行动。
李战也把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态势屏幕上，从行动轨迹不难看出，蓝方两艘潜艇从航母编队外围脱离。
标识旁边的编号很清晰，“长征13”和“长城68”。
两艘潜艇并没有直接朝红方封控线方向直线前出，而是先沿着航母编队外侧机动了一段距离，随后缓慢改变航向，向西北方向潜行。
这种机动方式很典型，目的只有一个，避免暴露潜艇离队航向。
李战盯着屏幕上的航迹线，不用回忆演训预案，他也能看出了蓝方的意图。
航母编队海域本来就是海空活动最密集的区域，舰载机起降、护航舰艇机动、电子设备运转，都会形成复杂的电磁和水声背景。
潜艇在这种环境下脱离编队，很容易掩盖自身的声学特征。
等真正离开编队外围之后，再转向目标海域。
这属于标准的潜艇隐蔽前出方式，战术很简单。
中央态势屏幕上的反潜态势图同步更新，红方封控线附近的反潜搜索区被标注了出来。
几条淡蓝色带状区域横跨海域，那是由多种手段构成的反潜搜索带。
红方水面编队方面，两艘052C型驱逐舰与数艘054A型护卫舰组成反潜巡逻编组，每艘舰艇的舰壳声呐与拖曳阵列声呐都在持续工作。
水下的红方常规潜艇已经提前潜伏在外围海域，保持低速静默航行，形成一道隐蔽的水下监听线。
空中反潜力量更为活跃，数架反潜机正在搜索区上空巡。
电子沙盘上，一串串声呐浮标投放点逐渐形成密集的监听网。
李战看着屏幕上的目标海域，不由得轻吸了一口气，倘若蓝方潜艇能突破红方的反潜体系，那这个潜艇的艇长不得了。
红方这道反潜防御线是“空海潜”立体反潜体系，蓝方潜艇想要突破进来，难于登天。
态势屏幕上，蓝方“长征13号艇”的航迹突然变得缓慢。
速度标识从原本的十几节迅速降了下来，17节、13节、8节、2节……
随后稳定在极低速状态，差点悬停在深海中了。
李战心里立刻明白，蓝方潜艇已经进入静默潜航模式。
这种状态下，潜艇会尽可能降低艇体噪声，减少设备运转频率，利用海洋环境掩护自身声学特征。
而“长城68号艇”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沿着海底地形缓慢机动，航迹线贴着一条海底等深线移动。
李战敲击键盘把海底地形图调了出来，那一带海底起伏明显，海山与海沟交错。
如果潜艇贴着地形航行，确实可以一定程度上削弱声呐探测效果。
作战指挥室里很安静，所有军官的注意力都逐渐集中到了那片海域。
蓝方潜艇正在试图突破，红方反潜体系则在持续收紧搜索范围。
此时空中一架直-8反潜巡逻机的航迹在屏幕上突然改变，飞机从原本的巡逻航线向南偏转，随后一连串浮标投放点迅速出现在海面上。
红方的反潜搜索网正在加密。
东南战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和东南海舰队作战指挥室的气氛很紧张，现在就看红蓝双方谁更技高一筹了。
多源数据经过参谋们的融合，红方整个反潜作战态势，在屏幕上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而蓝方两艘潜艇的标识，仍在缓慢向那道淡蓝色的反潜搜索带靠近。
时至下午13时49分，蓝方两艘潜艇的航迹已经逼近红方构建的第一道反潜监听带。
红方一架执行巡逻任务的直-8反潜巡逻机正在四千米高度盘旋，机组成员早已进入反潜作业流程。
机长根据任务指令调整航线，副驾驶维持稳定高度与航速。
声呐技师的屏幕上出现了多条水声频谱曲线，他们迅速开始比对背景噪声，海流噪声、商船螺旋桨、远处舰艇的推进器声纹在频谱图上形成不同特征，以及各种各样的噪声特征。
他们要从这些复杂噪声里寻找潜艇的特征信号，也就是从乱七八糟的噪声中找规律。
红方水面反潜编队也在同步行动，位于封控线中央的052C型驱逐舰调整航向，航速降至十二节，舰艉拖曳阵列声呐已经完全展开，长达数百米的拖曳阵列在舰尾后方延伸，在海水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水下监听阵列。
声呐室内，几名操作员正盯着屏幕上的声谱图。
耳机里是连续不断的水下背景噪声，海军上士声呐班长低声提醒道：“注意低频线谱。”
拖曳阵列声呐最擅长捕捉远距离低频目标，如果潜艇推进器在远处工作，声呐系统往往能先捕捉到细微的节律变化。
不远处的一艘054A型护卫舰也在同步展开反潜搜索，舰载直-9反潜直升机已经在甲板上完成起飞准备，随着飞行甲板信号灯亮起，直升机迅速升空，机组很快飞抵预定搜索区。
直升机在海面上方悬停，机腹吊放式声呐缓缓沉入海中。
声呐操作员开始扫描水下环境，并监听分析噪声。
与此同时，蓝方潜艇内部气氛则完全不同。
艇内灯光昏暗，推进系统被调整到最低噪声工作模式，航速始终保持在两节。
指挥舱内，海军中校艇长正盯着战术显示器。
声呐操作员的耳机里传来连续不断的水声，正在监听反潜浮标与水面舰艇的声呐信号，“前方海域声呐浮标活动增强。”
中校艇长没有下达新的命令，潜艇继续保持低速航行。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剧烈机动都可能暴露目标。
蓝方另一艘长城68号艇的导航系统不断修正航向，始终保持在复杂地形附近。
声呐室，操作员报告道：“发现新声源。”
“疑似反潜直升机吊放声呐的主动脉冲回波。”
海军上校艇长立刻下达命令，“航速减至一节。”
“保持静默。”
“是。”
李战在作战指挥室都看得大气都不敢喘，潜艇跟陆军合成旅相比，完全就是两种极端，一个是步战车、主战坦克、自行迫榴炮在陆地上发起的猛烈进攻，一个是在海面下漫步。
此时龙参谋长迎面走向李战，“李参谋。”
“到。”李战在各级军官们的暗中观察中起身立正。
龙参谋长看了一眼态势屏幕，“你上午时不时就观察着防空识别区，你在想什么？”
“报告！”李战注视着参谋长，欲言又止，“我……”
“但说无妨。”龙参谋长看见李战反应，他就是知道李战接下来的话了。
“是！”李战敬礼道：“我在想外军来干扰军演，我军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