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无心顾及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视线始终停留在指挥终端上，作为作战计划席位指挥员助理，他通过指挥信息系统，快速收集战场预警、数据资源、领航引导等席位推送的最新情报，并对威胁态势、友军位置、保障条件进行综合分析，等待席位指挥员下达新的工作指令。
联指大厅之内，气氛紧张有序，即使今天暂时还没有联合作战军事演训，也不见外军异常活动迹象，但是依然保持着战时标准。
平战一体，联指值班没有“空闲班”一说。
突然，李战在调阅上班次的《东南方向联合态势综合分析报告》时，眉头皱了起来，他迅速切换到多源数据对比界面，逐条核对关键参数。
作战局，空管处。
该单位也是战区联合作战指挥体系的重要节点，承担空域规划、飞行管制、冲突化解、军民空管协调等职责，并民航和其他战区联参空管处、上级联参空管局保持热线。
空管室屏幕墙上，实时雷达、卫星和地面雷达网多源融合的空情态势图实时滚动，战区辖区空域中，有正在进行飞行训练的战斗机，也有民航客机。
空管室主任是位中校，空情参谋大多是少校和上尉。
此时，民航协调热线来电，上尉空情参谋戴着耳机道：“报告，民航西南管理局紧急协调，川航客机四川8633，从成都飞往江京，现位于战区东南方向过渡空域，高度9800米，因我军航空兵旅大机群低空突防训练提前启动，该航线与训练空域出现潜在高度冲突，民航请求我军空管协助，建议客机尽快下降至7800米以下，确保安全间隔。”
侯遇安目光移动至该空域实时雷达轨迹，四川8633的蓝色民航标识清晰可见，右侧是我军战斗机正在按计划进行3000-6000米高度的低空穿透训练，“通知该航空旅，该批次训练暂时调整至二级待机，优先保障民航客机通行。”
“收到。”上尉协调航空兵旅后，又接通了民航西南管理局，“民航西南，这里是东南战区空管处，同意四川8633立即下降至7600米高度层，现已协调训练部队暂时拉高并打开防撞灯，空域已清空，请指示机组执行下降，保持当前航向，我们全程监控，提供雷达引导支持，军民一家，确保旅客绝对安全。”
“收到，感谢解放军支持。”
很快，空情屏幕上，四川8633的轨迹开始缓慢下移，高度数字从9800米稳步下降。
侯遇安起身注视着屏幕，负手而立命令道：“通知战区正在进行飞行训练的部队，所有单位加强IFF识别和空域警戒。”
此时，卢冠誉报告走了进来，“主任。”
侯遇安问道：“联指值班没出岔子吧？”
“那就是小菜一碟。”卢冠誉咧嘴一笑，作为战区作战局空管处空情参谋，其实他最合适的联指值班岗位是空中指挥席位上的联合参谋，“主任，出岔子的，肯定也不会是我，应该是李战，那个中尉。”
“李战？”侯遇安眉头一挑，问道：“我们局作战计划处的那个中尉李战？”
“没错，”卢冠誉嬉皮笑脸调侃道：“全局上下，干部中，他军衔最低，会岔子，也是他。”
侯遇安听得出来是卢冠誉在开玩笑，战区联指值班紧张，现在放松下来，他也没批评卢冠誉，他密切注视着面前的空情屏幕道：“别拿军衔看人，你说李战是中尉，没错，但你知道他的履历吗？”
卢冠誉一愣，“知道一点，不就是国防科技大学毕业的军官学员吗？”
“就这一点？”侯遇安摇了摇头，面色平静道：“据我所知，李战还没有毕业就先后在东南海舰队作战处、战区空军地空导弹旅、战区陆军合成旅实习过，论联合作战理论、联合作战计划、指挥流程，你未必比他强。”
“他的授衔仪式，干部局单独为他举行，战区几位首长也都去了，这重视程度，代表什么？”
“你还敢小看吗？”
卢冠誉陡然一惊，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侯遇安提醒道：“军衔代表职级，不代表能力，更不代表履历。”
“主任，我就是开个玩笑。”卢冠誉尬笑。
侯遇安道：“玩笑可以开，但心态不能飘，今天没有演训，没有突发情况，你当然觉得轻松，可一旦碰上重大演训、战备等级转换，或者战区方向出现突发空情、海情，联指大厅里的节奏会在几分钟内提升几个等级，那时候，一个数据录入错误、一条指令转达延误、一项空域协调失误，都可能影响整个联合作战指挥链条。”
侯遇安看向卢冠誉，“到了那个时候，如果真出了岔子，你就笑不出来了。”
“是，主任，我明白了。”卢冠誉站直身体，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又收敛了不少。
不过，卢冠誉嘴上答应归答应，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自己在空管处服役了几年，空情保障、军民航协调、空域管制这些参谋业务早已轻车熟路，也在值班联指值班3个多月了，大大小小的情况遇到过不少，一切也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所以只要严格按程序办事，能出什么大岔子？
反倒是李战，刚通过联指值班资格认证，又是第一次正式进入联指大厅值班，军衔还是个中尉，真遇上复杂情况，最容易手忙脚乱的，怎么看也该是他……
想到这里，卢冠誉不禁摇了摇头，怎么会是我？
哪有上尉还不如中尉的？
况且自己晋升上尉，已经3年了。
李战这个中尉，才晋升的。
然后这个念头刚从心里冒出来，卢冠誉脑海里响起主任对自己讲的话，他颇为不服地撇了撇嘴，没有再继续往下想了，但心里却仍然保留着自己的判断，理论水平高归理论水平高，联指终究是实战化值班，真正考验的是临机处置和岗位经验，第一次正式值班，即使再优秀的联合参谋，也总得交点“学费”。
难不成还收“学费”的了？
侯遇安道：“忙一晚上了，值班结束就回宿舍休息，还站在这里干嘛？”
卢冠誉道：“主任，我还不困，我得多学习，才能进步。”
“嗯？”侯遇安脸色严肃起来。
“是！”卢冠誉立正敬礼离开了空管室。
联合作战指挥中心，李战经过复核对比数据发现，卢冠誉主责编制的《东南方向联合态势综合分析报告》确实有错误，而且还不止一处。
空中态势方面，第8航空兵旅战斗机编队实时航迹与报告标注的“预定制空节点”存在明显偏差，预警机最新融合数据表明，该编队实际位置偏东，且高度层与预设协同高度不匹配，若遇见突发情况，将会直接影响后续空中掩护梯度。
海上态势方面，“昆明舰”与“济南舰”组成的驱护舰编队AIS链路实时位置较报告偏差0.6海里，海流与气象修正数据未完全叠加，导致封控梯度预判存在潜在风险。
电磁态势方面，报告对潜在干扰源的威胁等级评估为“中低”，但李战调取战略支援部队最新电磁频谱监测数据、结合火箭军某中导旅反馈的信号特征分析后，发现干扰源强度呈缓慢增强趋势，频段与我方数据链重叠概率升高，应调整为“中”级威胁，需提前启动联合电磁作战预案。
后装保障也有问题，报告中提到战区军事运输投送调度中心对陆军远火群的弹药保障时效预估偏乐观，又在刮台风，未充分考虑当前气象条件对公路机动的影响，应该立即与军代室协调。
这里也有系统性偏差，李战眉头紧皱，要知道，在联合作战指挥中心，一处数据误差可能放大为战役级风险，他没有立即上报，而是按照战区联指值班要求，再次自行严格复核，调取原始侦察数据、卫星过境记录、舰艇AIS链路日志，以及上级联指中心共享的战场环境数据库，进行一一比对，交叉验证，并量化影响范围。
经过严格程序处置下来，李战在计算机上生成了一份《东南方向综合评估报告修正意见单》，确认无误之后，他转身靠近坐在身旁的上校，该军官是联合作战计划席位指挥员，也是作战局副局长胡蔚庭，“报告。”
“什么事？”胡蔚庭正盯着终端屏幕分析战区态势，他以为李战遇见不懂了，“遇到难点了？”
李战放低声音报告道：“不是，我发现上个班次《东南方向联合态势综合分析报告》存在多处数据偏差和威胁评估偏差，现已完成严格多源复核并生成修正意见报告，请副局长审定。”
“哦？”胡蔚庭陡然严肃起来。
“副局长，我现在推送给你。”李战在计算机终端上操作。
胡蔚庭急切道：“快，快发给我。”
“已经推送。”李战推送给副局长后，又专心忙起自己的事情，至于处理结果如何，那就不是他的职责范围的事务了。
胡蔚庭点开终端，修正意见报告瞬间展开在屏幕上，起初他只是按照工作惯例浏览，也不信卢冠誉在值班中会失误，但是对李战的复核，也不敢不信，却有些迟疑，毕竟一位第一天才进联指值班的中尉，发现已经在联指值班三个多月的上尉在值班中有失误，这怎么想都觉得像是搞反了。
可胡蔚庭越往下看，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将李战提交的修正意见与上班次《东南方向联合态势综合分析报告》逐项对照，空中态势、海上态势、电磁态势、后装保障等，每一项后面都附有数据来源、原始记录、交叉验证依据以及影响评估，没有一句主观判断，全部都是赤裸裸的证据。
“啪。”
胡蔚庭把鼠标放在桌面上，虽然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名值班军官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些军官都把目光落在李战身上，暗自叹了口气，第一天进联指值班就惹副局长生气，李参谋，还是厉害，也不知你这个第一名是怎么考出来的……
胡蔚庭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核查，越核查，心里的火气越大。
这些问题，单独拿出来看，都不是重大错误，可全部叠加在一份战区综合态势分析报告里，就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误差了，而是基础态势研判存在系统性偏差。
但若是这种报告如果作为后续联合作战计划筹划的依据，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就可能导致决策出现偏差。
胡蔚庭脸色阴沉，幸亏复核出来了，不然这个卢冠誉吃不了兜着走，当然也不是重大失误，“李参谋，马上更正，然后发给我。”
“是。”李战在计算上终端重新梳理报告。
尽管胡蔚庭现在很是生气，但是也没时间去处理空管处的卢冠誉，毕竟正在值班，况且上午十点有场军事演训，抽调单位包括战区陆军合成旅和陆航旅、空军航空兵旅、火箭军中导旅和海军驱逐舰和战略支援部队电子对抗旅，参加演训的部队已经进入三级战备，他得负责制定出联合作战计划。
李战完成后道：“副局长，我推送过来了。”
“好。”胡蔚庭看着终端上的新报告，又看了一眼已经重新投入工作的李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联指最需要的，不是照本宣科的值班人员，而是能够发现问题，又严格遵循程序解决问题的值班人员。
虽然李战第一次正式参加联指值班，但表现出来的业务能力，已经达到了联合作战指挥员助理岗位应有的高标准，至于报告中暴露出的这些问题，该由谁负责、该如何追责，则必须按照联指值班制度严肃处理。
此时，米云龙走进联指与崔副参谋长交接班，“情况怎么样？”
崔副参谋长道：“战区整体态势良好，联合26号演训任务，参加训练的单位也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就差联合作战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