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筹划的联合参谋们心里忐忑不安，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联合作战计划席位，他们担心胡蔚庭直接把未完成的联合作战计划让李战打印出来交给米云龙，那就麻烦了。
李战同样发现《“联合26号”演训联合作战计划（草案）》未在规定时间内制定完成，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胡蔚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是不是……自己刚才就不应该提那么多意见？
如果没有那些建议，预审也不会退回，各席位现在也不会如此被动，虽然出发点是希望把联合作战计划完善得更扎实，但在客观上，确实给整个相关席位的联合参谋增加了业务量。
李战心里不禁有些自责，倒不是因为后悔提出意见，他始终认为，只要发现了问题，就应该按照程序报告，不能因为顾虑而选择沉默，真正在心里过意不去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次进联指中心正式值班，他是真不想给其他联合参谋来个“下马威”。
准确来说，应该是“被迫”……
想到这里，李战心里不禁苦笑，原本自己只是把发现的问题汇报给席位指挥员，结果倒好，副局长不仅认真听完了，而且还当场把《“联合26号”演训联合作战计划（草案）》打了回去，责令相关席位指挥员重新制定，并把意见纳入了修改范围。
这哪里是自己给其他联合参谋来了个“下马威”？
自己是指挥员助理，军衔职级又最低，之前在联指中心最后面，上不得台面，现在副局长把自己强行推到了最前面。
其实李战心里明白，这是胡蔚庭的良苦用心。
副局长并不是故意把自己架到最前面，而是在给自己创造锻炼和表现的机会。
战区联参作战局培养联合参谋助理，光坐在后面听和跟着学是远不够的，总要有机会独立思考和提出意见，在处理实际参谋业务中成长。
只是副局长，这个起点是不是太高了点？
出道即巅峰？
出道就在战区联指中心打高度局？
放眼五大战区联指中心，哪个中尉副连职联合参谋助理敢接下来这个“高度局”？
显而易见，肯定没有。
当然，那也得有个战区联合参谋部作战局副局长愿意替自己“组局”才行。
想到这里，李战再次暗自苦笑，副局长，您是真看得起我，也是真不担心我顶不住压力。
这个念头在李战脑海中转瞬即逝，他知道，既然副局长敢把自己往前推，也敢采纳自己的意见，那就说明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有一定信心。
而李战，也对自己有信心。
李战眼底眸光微凝，眼神重新坚定下来，他心中一定，作为军人，应该冲锋陷阵，即便战区联指中心人才济济，但那又如何？
既然副局长敢“组局”，那我就敢“接局”。
这局，接了。
而事情果然不出李战所料，坐在岗位上，他听见副局长起身向值班首长汇报道：“报告。”
联合参谋们脸色陡然一紧，胡副局长，请注意措辞，可别让首长在联指发大火，不然这场军事演训结束，同志们都得写检讨了。
“讲。”米云龙发现胡蔚庭没有让李战打印联合作战计划，面色有些疑惑。
胡蔚庭脸色平静汇报道：“联合作战计划席位在组织草案汇总过程中，对部分军兵种协同事项进行了进一步复核论证，并根据预审复核情况，组织相关责任席位同步优化完善，目前，各席位已完成意见回传，联合作战计划席位正在进行最终汇总校核，建议审查会先听取联合作战计划总体筹划思路汇报，同步完成最终版本确认。”
此话一出，联合参谋们松了一口气，还得是胡副局长……
米云龙听完汇报后，脸上不仅有些迟疑，还有点懵，但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他目光在胡蔚庭脸上停留了片刻，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显然是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所谓“进一步复核论证”、“同步优化完善”、“最终汇总校核”，换句话说，就是联合作战计划席位在预审过程中发现了需要完善的内容，没有按原定节奏直接形成定稿，而是组织各席位重新进行了校核。
换句话而言，原定用于审查的《“联合26号“演训联合作战计划（草案）》，此刻还处于最后完善阶段，简单直白来说就是，未按规定时间拿出联合作战计划预案出来。
由于胡蔚庭汇报的方式对了，所以米云龙并没有生气。
况且米云龙比在坐的各级军官都清楚，联合作战计划最忌讳就是带着未经充分论证的问题进入审查，甚至进入演训实施阶段，他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移向综合态势屏幕，又扫视了一眼各级军官，“预审发现的问题，影响大吗？”
胡蔚庭报告道：“不涉及演训总体构想，主要是部分联合协同事项需要进一步完善。”
“这次演训，参演力量有多少？”米云龙明知故问。
胡蔚庭立刻报告道：“五个旅和一艘052D型导弹驱逐舰。”
“五个旅，一艘导弹驱逐舰，一个小时。”米云龙说到这里，面色凝重起来，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指挥员道：“如果这个规模，一个小时都拿不出一份能够进入审查的联合作战计划，以后参演力量翻一倍、翻两倍，甚至组织更大规模联合演训的时候，怎么办？”
米云龙并没有指名道姓批评某个干部，但所有联合参谋都听懂了，首长并不是责怪同志们认真完善方案，而是在提醒各个席位的指挥员，联指中心既要保证质量，也必须具备在规定时限内完成联合筹划的能力。
米云龙话不多说，也不耽误时间了，今天的“联合26号”军事演训，绝对不能推迟，“既然如此，联合作战计划审查会现在开始。”
“是。”胡蔚庭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战一眼儿。
李战心领神会，懂得起。
胡蔚庭十分满意，不愧是战区重点培养的人才。
其实胡蔚庭也并非故意针对其他席位上的指挥员，制定一份联合作战计划草案，中尉副连职指挥员助理一眼都能看出其中的问题所在，这肯定不得行，作为作战局副局长，他就是要让李战去给这些联合参谋们上一课。
很快，米云龙带着部分席位指挥员前往了小型会议室，通过电子沙盘面对面推演审查联合作战计划，面前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最终未能完成的《联合26号“演训联合作战计划（草案）》全文。
李战等指挥员助理也在场，他们负责记录。
按照联指工作流程，会议记录并非简单的文字速记，而是要同步记录首长审查意见等内容，确保审查结束后能够第一时间形成正式的审查纪要和修改任务清单。
随着米云龙命令一声令下，审查会正式开始。
审查会由值班首长主持，各联合参谋们充分讨论起来。
李战在计算机上记录发现，之前向副局长提的作战建议，其他席位的指挥员通过推演论证，全部融入到《“联合26号“演训联合作战计划》中去了，而且通过了首长的决策，他心里颇有成就感，至少证明是正确的。
半个小时后，随着审查会接近尾声，李战依然发现正式联合作战计划中有些瑕疵，而且很容易就发现了，他之前还在毕业论文中研究过。
米云龙注视着电子沙盘问道：“还有意见没有？”
“地面。”
“报告，没有。”
“海上。”
“报告，没有。”
“空中。”
“报告，没有。”
“领航……”
各个席位上的指挥员全都没有补充建议，米云龙面带沉思地点头，“联合作战计划。”
“报告，我没有补充建议了。”胡蔚庭话锋一转，转身扭头看向了正在不远处的李战，面带笑意道：“首长，但是我建议李参谋也上来参谋两句。”
联合参谋们脸色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一个中尉副连职联合参谋助理能参谋出什么？
正当这些联合参谋以为首长不会批准时，米云龙却不假思索地直接点头同意了，“可以。”
联合参谋们愣了一下，不过转眼一想，首长赞同了，也觉得正常，毕竟之前李战军衔晋升授衔仪式，首长都亲自去参加了。
联合参谋们笑而不语，准备看李战的笑话，即使李战再有本事，他们不信还能指挥五个旅、外加一艘导弹驱逐舰联合作战了。
“是。”胡蔚庭喊道：“李战。”
“到。”李战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快步走到胡蔚庭身前立正敬礼，“副局长。”
“李参谋，来。”胡蔚庭指着电子沙盘，继续道：“联合作战计划快制定好了，你作为指挥员助理，也来参谋参谋，首长和各位同志都在，可得把握住机会，别紧张。”
“是。”即使李战当着首长和各位上级参谋业务，也根本不紧张，毕竟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其他指挥员助理羡慕不已，怎么好事都是他的呀！
胡蔚庭转身提醒道：“你们也要认真记录。”
“是。”其他指挥员助理也想在首长面前表现，不过还是算了。
自己表现不出来，李参谋就行？
李战注视着电子沙盘分析起了联合作战计划，反正副局长和首长都在面前，那就放心大胆地讲，只是别让其他同志觉得自己是专门来“鸡蛋里面挑骨头”的就行了，是在“挑刺”……
联合参谋们看见李战只盯着电子沙盘，又不发言，皆相视一笑，肯定是被难到了。
负责海上指挥席位的上校联合参谋笑道：“李参谋，不着急，再看看，我们也想听听年轻同志的新思路。”
“李参谋，电子沙盘不会跑。”负责地面席位的中校也接话。
米云龙看见站在身边的上校也想接话，他一个眼神丢过去，该联合参谋直接闭嘴。
胡蔚庭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你们别小看了李参谋，这份联合作战计划草案修正制定方向，绝大部分内容都是李参谋提的建议。”
此话一出，刚才还在调侃李战的两位联合参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彼此对视了一眼，再也没有再说话。
其他参谋面面相觑，现在终于知道胡副局长为何提高预审标准了，原来是李参谋在幕后推波助澜，破案了，不是，一个中尉真有这本事？
米云龙听了，倒是对李战在联指中心的表现很满意，“如此看来，你们是得听听年轻同志的新思路。”
“是，首长。”上校尴尬不已，这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刚才丢出去的居然是回旋镖。
所有军官都注视着李战，正以为他无处下手时，他面带思索道：“我认为当前联合作战计划在体系设计上仍存在三个深层次问题。”
米云龙迫不及待道：“讲。”
所有军官震惊不已，讨论了半个小时，居然还存在三个深层次问题，胡说吧？
胡蔚庭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紧盯着电子沙盘思考，却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李战经过分析，虽然部队在各域都有部署，但力量之间未能真正联合，缺乏体系涌现的强大合力，表面看似兵力齐全，实际一按就“空”，难以形成强大的整体战斗力，这分明就是战情二十八脉中的“浮虚脉”，表面看似强大，实则但按之无力。
收起思绪，李战指着电子沙盘上道：“首先是，多域融合的‘涌现效应’不足。”
“合成第86旅的地面突击行动虽已细化到营、连两级，但仍停留在‘协同叠加’层面，而非‘体系涌现’，在高强度体系对抗环境下，单一军种的营级突击梯队很容易被假想敌通过‘杀伤链’快速发现、定位、打击。”
“我们必须把火箭军14旅的精确火力、空军航空兵旅的制空制地、战略支援部队电子对抗旅的认知域干扰、陆航旅的低空突击等要素，真正熔铸成闭环的‘杀伤-防护-保障’一体化链路，让假想敌在感知上‘看不见’、决策上‘跟不上’、行动上‘打不着’。”
各级军官眉头紧蹙，李参谋分析得没错……
李战继续道：“其次，指挥控制的‘适应性韧性’有短板。”
“虽然预案中明确了X时＋45分地面突击节点，但假想敌可能的‘非对称干扰＋快速反制’预案响应速度偏慢，尤其是陆军合成旅一营三路突击展开后，若遭遇假想敌模拟的‘分布式杀伤’和认知域攻击，营级指挥所的自主决策窗口可能被压缩至分钟级，我们应该在指挥信息系统中嵌入‘任务式指挥’，让合成营指挥员在授权范围内拥有更强的战场适应能力，而非单纯依赖上级指令。”
“最后……”李战欲言又止。
米云龙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正色道：“放心大胆地说。”
“是，首长。”李战觉得联合作战计划太老套了，虽然也是信息化、体系化作战，但其中没有嵌入新型军事理论作战思想来推动部队战备训练战斗力，总训练老方法，他觉得不太行，“我认为战术创新的‘迭代深度’不够。”
包括米云龙和胡蔚庭在内的各级军官脸色一愣，经过李战这么一说，这确实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李战言词犀利道：“当前联合作战计划仍以传统‘火力＋机动’为主线，缺少对‘无人-有人’混编、‘认知-物理’复合打击的系统设计。”
“例如，可否在合成第86旅突击群前方部署察打一体无人侦察-打击集群，与陆航旅、电子对抗旅共同构建‘集群式’前沿遮断，配合‘昆明舰’的海上电磁压制，形成多域一体的‘非对称作战破局’新战法？”
“或者，察打一体无人机与武装直升机协同配合？”
“这既符合未来战场‘体系破击’的趋势，也能更好发挥中型合成旅的快速机动优势。”李战向电子沙盘后面退了半步，立正敬礼道：“汇报完毕。”
会议室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几名指挥员助理不明觉厉，原来这就是差距。
联合参谋们不约而同地重新把目光投向电子沙盘，按照李战刚才提出的三个方向重新推演整份联合作战计划，越推演，心里越震惊。
他们后知后觉，猛然发现刚才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更多是在完善“这仗该怎么打”，而李战却直接指出了“这仗为什么要这样打”、“这样打是否真正形成体系化战斗力”，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在一个层面思考问题。
今天，居然被一个中尉副连职参谋给上了一课，这话说出去，肯定都没有同志相信。
“讲得很好。”胡蔚庭当面表扬了李战一番，而后看向了米云龙，“首长，我认为李参谋的建议，一针见血。”
“嗯。”米云龙点了点头，环顾各级军官，沉声开口道：“我多次说过，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这样打仗，也是确实在练兵，但只能说明‘能打仗’，这还远不够，我们还要做到“打胜仗”。”
李战闻言，心里面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米云龙话不多说，直接命令联合参谋们按照李战的思路，立刻对本场军事演训联合作战计划进行优化完善。
米云龙扭头道：“李参谋。”
“到。”李战立正。
米云龙道：“这场演训，你务必要认真观看，结束之后，你也要参加复盘评估。”
“是。”
李战原本以为只需要参与制定联合作战计划，提几点建议就行了，没想到还要参加复盘评估，万一陆航81旅、火箭军14旅、电子对抗第7旅、合成第86旅、第8航空旅和“昆明舰”没有打好，经过自己这个中尉一评估，这些旅的官兵得知后，那还不气得第二天就来战区找自己理论？
陆航81旅、火箭军14旅、“昆明舰”还好，毕竟跟这些单位也熟悉，也认识这些旅的旅长，可特别是这个陆军合成第86旅，还是第一次闯到自己面前来，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