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和蓝天回应了一声，两人跟上首长的脚步，离开了导演部，他们心里很清楚，段参谋长今天在演习中的指挥表现，没有达到首长的预期，挨批评再正常不过了。
米云龙带着秘书、李战、蓝天沿着导控大楼的走廊向外走，导控中心导演部里只剩下值班参谋，其他军官都前往食堂就餐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暂时的平静，却又透着复盘前的紧绷。
食堂位置不远，米云龙走得很快，李战、蓝天和杨秘书跟在后面，他们都没先开口，首长正在气头上。
直到在食堂吃完饭，米云龙在回到导控中心的路上才趁机停下脚步道：“蓝处长，你先说，红军这一波体系化空战，优势在哪，劣势在哪，别绕弯子，直接讲。”
“首长，红军空战的优势主要有三点。”蓝天先讲红军的优势，先讲劣势的话，恐怕首长又会气上心头，毕竟空军和五大战区来参加“红剑-2017”军事演习的各级军官都在导演部，包括许多首长，段参谋长在演习指挥不当，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东南战区。
毕竟，段天戈是东南战区空军参谋长。
李战站在一旁，听见蓝处长条理清楚讲道：“第一，兵力运用上有层次。”
“五个航空兵旅里，两个歼击机旅先建立掩护空域，另外三个旅和轰炸机分队组成突击群，前后衔接比较清楚，没有一窝蜂往前冲，空中走廊规划也很好。”
“第二，电子干扰飞机提前开辟电磁走廊，突击编队进入威胁区前，干扰已经开始起作用，这点符合体系作战的基本要求。”
“第三，预警机始终在线，空情分发没有完全中断，飞行员在数据链受扰时还能靠简短指令保持基本协同。”
蓝天顿了一下，继续道：“劣势也很明显。”
“说。”米云龙从秘书手中拿过杯子，喝了口茶消火。
李战听见蓝处长讲道：“一是进攻节奏偏急。”
“突击编队在蓝军防空体系还没有完全暴露弱点的时候就压得比较深，导致护航力量和突击力量的距离拉得过开，一旦数据链出现延迟，协同就容易脱节。”
“其次是对蓝军专业假想敌力量的预判不足。”
“蓝军航空兵第66旅部分兵力隐蔽待机后突然拉起，红军前出的歼击机旅反应慢了半拍，被对方抓住了窗口。”
“三是轰炸机分队的使用偏保守，远距投射准备做了，但真正形成压力的时间偏晚，没有和歼轰机的突击形成更紧密的时间差配合，整体看，空中进攻有章法，但还没打出体系应有的锐度。”
米云龙没评价，转而看向李战，“李参谋，你讲一下指挥信息系统方面，红军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
李战早就料到蓝处长讲完后，首长会让自己讲“C4ISR”，所以早有准备，他脸色谨慎道：“首长，红军指挥信息系统方面，指挥与控制的优势主要体现在冗余和降级能力上。”
“主用数据链受扰后，备用链路启用速度还算及时，没有出现长时间彻底中断。”
“预警机作为空中节点，在地面雷达因间歇开机和反辐射威胁而减少辐射时，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态势分发和引导任务，这点起到了关键作用。”
“另外，营、连、排三级地导指挥在目标指示和射击实施上基本顺畅，模拟命中能够形成，说明火力单元与情报链路的交联没有断。”
蓝天暗自佩服，不愧是战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行走的“指挥信息系统”，分析得很全面。
“首长，”李战停了一下，“劣势也集中在三个方面。”
“首先，信息时效在高压下明显下降。”
“目标从被发现到指令传达到执行端的时延，比平时拉长了，有的批次出现了明显的时间差，导致航空兵和地导的协同窗口被压缩。”
“其次是多源融合在雷达间歇开机和低截获概率模式下出现空洞，指挥部对‘不完整空情’的处理还不够果决，个别阶段存在等一等、看一看的情况。”
“最后，电子对抗与雷达分队、突击编队、地导之间的接口还不够顺，干扰起来后，己方数据链也受到影响，抗干扰切换和优先级管理还有较大提升空间。”
“总的来说，指挥与控制链路没有瘫，但已经露出了在复杂电磁环境下的脆弱点。”
米云龙听完，端起杯子又喝了口凉茶，“空战有层次，但锐度不够，指挥控制有冗余，但时效和接口还有问题，段参谋长这一波打得确实不好看，率先出手打成这样，幸亏战损不大，不然后面拿什么打？”
“气人。”米云龙拧紧杯子，走进了导控大楼，“空2旅战损怎么样？”
蓝天沉声道：“导演部判定战损4架战机，一个中队。”
“一个中队。”米云龙克制怒气，追问道：“蓝军空66旅呢？”
蓝天回应道：“零战损。”
空2旅和空66旅实力不相上下，这一波体系对抗打下来，空2旅战损4架，空66旅零战损，显而易见，这就是由于指挥不当造成的“伤亡”。
“现在就看段参谋长怎么改正了，暴露问题不可怕，主要是，吃一堑，长一智。”米云龙现在也不会去找段天戈的麻烦，就算是要严肃批评段天戈，也得等军演结束了再说，他扭头看着跟在旁边的李战问道：“红军地空导弹分队表现怎么样？”
“首长，在红军航空兵和地空导弹兵的协同窗口被压缩的情况下，地空导弹分队还能拦截全部导弹，这说明防空反导水平很高，特别是‘A’单元。”李战在首长面前美言起了地导10旅54营，话锋一转道：“不过阵地位置暴露的也较快，蓝军电侦水平很强，后面应该采用机动式布防。”
米云龙听完李战的汇报，脚步没有停，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地导还能在协同窗口被压缩的情况下把导弹拦下来，这说明火力单元本身的反应和抗干扰能力不弱，‘A’单元表现突出，值得肯定，但阵地暴露快，是体系问题，不只是地导自己的事。”
“电侦强，是蓝军的专业能力，红军自己雷达技术用得不够彻底，电磁静默执行也不到位，才会让蓝军这么快标定位置。”
“地导打得好，救的是局面。”
“暴露快，丢的是下一波的主动权。”
“是。”李战听首长这么一说，替红军地空导弹分队捏了把汗，若红军再这样打下去，防空反导的压力太大了。
原因很简单，武警都想得明白，第一波体系对抗中，红军最强航空兵“南霸天”空2旅作为率先对蓝军发起突防的“尖刀旅”，已经战损一个中队，其他航空兵旅也有战损，空中掩护和突击力量被削弱，红军航空兵能够前出争夺制空、掩护地导阵地的航空兵力就会更紧，地空导弹分队一旦失去足够的空中屏障，就得独自面对更多批次、多方向的来袭导弹。
更关键的是阵地暴露，蓝军电侦已经咬住了部分地导火力单元的位置，以及雷达辐射特征，如果红军不转为机动式布防，蓝军在下一波完全可以集中电子干扰、反辐射威胁和航空兵突击，专门打这些已知坐标，地空导弹分队为了生存，不得不频繁开机、频繁转移，射击窗口会被进一步压缩，连续抗击能力下降，这就变成名副其实的“车轮上的部队”了。
再加上“C2”链路本身还存在时效和接口问题，目标指示延迟、空情多源融合出现空洞的时候，地空导弹分队获得的预警时间会更短，分配火力的精度也会受影响，第一波还能靠“A”单元“金盾牌”地导营各级官兵指挥与技术上的硬实力拦下来，下一波体系对抗，若面临更强的干扰、更密集的目标和更弱的空中配合，防空反导就会从“勉强顶住”变成“处处被动”，双拳难敌四手。
李战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面色凝重道：“首长，红军地空导弹分队现在是在用火力单元的性能和指挥员的临机处置，弥补空中进攻锐度不足和阵地暴露的问题，再打一轮，如果空中形不成有效牵制，电侦压力再一加大，防空反导的余量就真的不多了。”
“所以必须改。”米云龙担心段天戈不改，他又无法插手。
而此时的红军地空导弹分队“A”单元，全营官兵就餐后，正沉浸在喜悦中，毕竟首日防空反导战绩很亮眼，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然这也怪不到他们，毕竟作为火力单元，由于战场局限性，他们看不到战略战役高度。
米云龙带着秘书、李战、蓝天还没走进导控中心导演部，就被一群首长们围了起来，廉贤也在其中，那架势，明显是要找个说法。
西部空军某首长问道：“米副＊＊员，段天戈同志是你们东南战区空军参谋长吧？”
由于段天戈才晋衔升职不久，所以在战区空军层面，算得上是“新同志”。
“是啊，怎么了？”米云龙明知故问，他早就知道段天戈若在演习中指挥差了，其他战区空军的同志会找他来要个说法。
李战、蓝天、杨科长赶紧避开，站在不远处等首长。
廉贤没有开口说话，作为大半辈子的老同学，互相挣个高低就算了，他可不会在其他同志面前让米云龙难堪。
“米副＊＊员，段天戈同志到底是怎么指挥的？”虽然西部空军某首长对米云龙很尊敬，但是脸上写满了不高兴，显然对于第一天的演习结果很不满意，“这一轮体系对抗打下来，其他部队的情况暂且不说，我们西部空军航空兵第16旅，直接战损了两个中队。”
“两个中队啊！”
“飞行员都是平时一点一点培养起来的战斗力，结果在演习里，还没真正发挥作用，就被蓝军淘汰了。”
“其他航空兵旅会怎么想？”
“堂堂‘贺兰飞狮’就这？”西部空军某首长无奈叹了口气。
北部空军某首长也气恼道：“我们空89旅、空34旅也是，两个航空兵旅，第一天就被淘汰了三个中队，这些飞行员好不容易盼到‘红剑’军事演习，结果‘一日游’。”
廉贤苦笑道：“我们中部空军航空兵第43旅还好，只战损了两架。”
米云龙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道：“盛参谋长、殷参谋长，你们还好意思说？”
盛参谋长、殷参谋长愣了一下，硬着头皮道：“米副＊＊员，这就是段参谋长在指挥上出现失误。”
米云龙反击道：“我们战区空军空2旅作为红军航空兵突防先遣力量，才战损了一个中队，你们空16旅承担制空护航就被蓝军淘汰了两个中队，我都没眼看，你们平时怎么训练的？”
盛参谋长不说话了，很尴尬。
米云龙又扭头看向殷参谋长，“殷参谋长，你要不要看下你们战区空军空89旅、空34旅打的什么？”
殷参谋长脸色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米云龙已经接着说下去了，“空89旅这一波的任务是配合轰炸机分队实施远程和纵深打击，核心是什么？”
“是为轰炸机提供可靠的护航和威胁压制，确保突击航线畅通，在对方防空体系和截击力量面前把轰炸机送到投射窗口。”
“结果呢？”
“蓝军空66旅飞行二队在隐蔽空域待机后突然拉起，电子干扰同步跟上，你们旅的护航编队没有及时调整占位和任务区分，数据链一延迟，协同就出现空当，轰炸机分队被迫提前调整航线，投射压力大减，自己也陷入被动，这不是段参谋长一个人能解释的，你们空89旅肯定会被他批评。”
“空34旅被编入突击分队，执行对地重要目标的突防打击，突防打的是层次、是时机、是电子对抗与航空兵的紧密配合，今天演习里，蓝军防空体系还没有被真正撕开，你们就压得比较深，护航与突击的距离拉得过开，一旦受到截击和干扰，队形和火力分配跟不上，战损上去了，对地突击的实际效果却没有打出来，问题出在战术执行和临机处置上，不是简单一句‘段参谋长指挥失误’就能推干净的。”米云龙在其他战区同志面前尽力维护段天戈。
“我……”殷参谋长刚想开口，就被盛参谋长拦住，他只得把刚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下去。
廉贤帮米云龙说道：“空2旅作为突防先遣，面对蓝军完整的防空体系和专业蓝军旅，只战损一个中队，已经把底线守住了，你们一个负责配合轰炸机远程纵深打击，一个直接编入突击分队打对地目标，在相对明确的任务分工下打出这个结果，首先该检讨的是自己平时有没有把‘复杂电磁环境下的协同突击’和‘对专业蓝军的快速反应’练到位，红军指挥上暴露出来的问题，演习嘛，就要暴露问题，并加以改正，但把所有战损都算在段参谋长头上，实在是说不过去。”
“廉副＊＊员，你说了句公道话。”米云龙不再看盛参谋长和殷参谋长，他转身带着李战、蓝天和自己秘书径直往导控中心导演部走去，他本来想直接命令李战给其他战区空军一个说法，他转眼一想，还是算了，还是要给盛参谋长和殷参谋长留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