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总结会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各级军官有序离开了会议室。
有些旅长们心里如释重负，终于结束了，幸亏没有被首长点名批评。
黎祁楼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战，倒数第一名，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以后怎么向旅党委解释了，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一个大校旅长在战区陆军旅指挥员比武中拿了倒数第一的原因是无烟灶没做好。
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以后还怎么当旅长？
怎么办？
旁边的夏镕同样神色复杂，刚才在比武总结会上，他觉得还好，这要回旅里了，他都不敢回去了，倒数第二名，淦！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皆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这一次，他们算是彻底被李参谋用“无烟灶”给教育了，这样兵来了电子对抗旅或勤务支援旅，非得让他去炊事班！
黎祁楼停下脚步有心无力道：“夏旅长，我今天晚上就不回旅里了，我再在基地住一晚上，你呢？”
夏镕问道：“你们旅距离基地也就70多公里，又不远，你今晚不回去？”
“我……”黎祁楼欲言又止，索性懒得解释了，“你呢？”
夏镕干脆利落道：“我也不回，头有点疼。”
“头疼，你们旅距离基地也才50公里，你不回去？”黎祁楼也不想把夏镕的想法戳穿，免得闹太僵了，整出个两败俱伤，他叹了一口气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夏镕听到了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复杂，“黎旅长，别说了。”
“怎么了？”黎祁楼走出机关楼诧异地发现洪旅长和杜旅长坐上车连夜离开了基地，他没记错的话，合成第37旅远在第六百公里之外，边防第314旅驻云南红河，到底是倒数第三、倒数第四名，硬气多了。
“越说越难受。”夏镕叹了一口气，向宿舍走去。
黎祁楼感觉有些孤独，“我也难受，得想个办法，就这样灰溜溜回去旅里，我怎么好意思。”
黎祁楼握紧拳头，收回了目光，他和夏镕看着那些排名靠前的程湛清等旅长笑得十分灿烂，心里就很是滋味，这些旅长回去以后可以开个简短总结会，先在旅党委会上表扬自己，然后让全旅官兵向自己学习，他们俩回去之后呢？
同志们，这次比武拿了倒数第一，我检讨……
夏镕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想了，该来的总会来。”
“这怎么能不想？”黎祁楼不甘心地摇了摇头，并让夏旅长打起精神来思考对策，“咱们两个倒数第一、倒数第二，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明天回去以后好意思跟政委讲？”
“怎么跟参谋长讲？”
“怎么跟旅党委的同志讲？”
夏镕无奈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镕没有对策可言，总不能提出比武异议吧？
他才不敢。
黎祁楼沉默了片刻道：“找李参谋比试一场。”
夏镕愣住，“谁？”
“那个参谋，李战。”黎祁楼有了办法。
黎祁楼指了指李战等参谋离开的方向，咬牙道：“他不是厉害吗？”
“这次把我们几个旅长判得心服口服，那就找他再比一场。”
夏镕一脸不可思议道：“你跟一个中尉参谋比？”
“怎么了？”
“你可是大校旅长。”
“那又怎么样？”黎祁楼不以为然，反倒来了精神，“军衔代表不了所有东西，职务也代表不了所有东西，他也就会用条令条例给我们判零分，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夏镕点头思索道：“那准备跟他比什么？”
黎祁楼回应道：“我们就比挖‘无烟灶’。”
“黎旅长，你还嫌零分不够磕碜？”夏镕当即不干了，他想起“无烟灶”就上火，“我可不想走老路上，太丢人了，我可丢不起。”
黎祁楼试探性问道：“那比拳脚功夫？”
夏镕愣了一下，“你想把李参谋‘打’一顿？”
“你这是什么话。”黎祁楼让夏旅长别乱说。
“黎旅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已经46岁了吧，你打得20多岁的小伙子？你真当自己老当益壮还是年轻时的野蛮体魄？”夏镕头脑还是十分清醒，他都不想搭理黎旅长了，“你想去挨打，我不拦着，但是别带上我，我可不想没苦硬吃。”
“也是，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不服老不行。”黎祁楼语重心长叹了一口气，又试探性问道：“那就最基础的比枪法？”
“这个可以。”夏镕当即表示同意，深知这把稳了，自诩道：“我枪法……”
“行了，你就别吹了，我去找李参谋。”黎祁楼对自己的枪法，也是相当自信。
李战跟徐瑜回到宿舍，脱下作训帽坐在了椅子上，忙活了一整天，两人都有些疲惫，现在只想早点洗漱了，赶紧躺床上休息，他们明天才会返回战区。
“方旅长的指挥水平，我算是见识到了，不愧是掌舵战区陆军‘红军旅’的首任旅长。”徐瑜起身拿起洗脸盆，又去拿07式洗脸帕，“李参谋，你‘老旅长’也厉害，不过我的‘老旅长’就差点意思了，但是排名在第十三名，也还说得过去。”
“徐参谋，这个当然，我‘老旅长’当初可是指挥我们‘钢拳旅’在‘跨越-2014’军事演习中战胜了合成第195旅，那时候还叫‘钢拳团’。”李战换上拖鞋跟徐瑜离开了宿舍。
徐瑜边走边道：“这个我倒是知道，那时候‘钢拳团’的名气就已经不小了，在代号‘跨越’系列军演中赢了合成第195旅这个第一蓝军旅，那都是有名气的，不过从‘跨越-2014’开始，这么多年过去了，战胜合成第195旅的部队，少之又少，现在该旅指挥员又是满广志旅长，其他部队想赢就更难了，这个旅长，打起仗来，简直是不讲规矩。”
李战离开陆军系统已经很多年了，所以有些情况，他并不完全知情，“怎么个不讲规矩？”
徐瑜忍不住笑了笑道：“据我所知，满广志旅长带蓝军旅，最拿手的就是信息作战和电子对抗这一套，军演‘跨越-2015’那会儿，十战十捷，红军通信网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其中有一场是我们合成86旅扮演‘红军’跟合成第195旅扮演的‘蓝军’打对抗，蓝军通信分队直接插入我们红军旅合成二营指挥网，冒充营指挥员下达假命令，直接把我们合成二营主攻群的方向临时给调偏了，更气人的是，关键时刻还直接往我们通信频道里面插播《世上只有妈妈好》，我们红军指挥链路当场就炸了，后面的进攻节奏全被打乱，你说气人不气人？”
“幸亏我这个‘营参谋长’在一营，没有被旅长训斥。”徐瑜走进水房，拧开了水龙头，苦笑道：“现在红军部队出征‘跨越’军事演习的口号，出奇一致，‘踏平朱日和，活捉满广志’，他满旅长倒好，也不知收敛，每次赢了演习，结束接受采访时，他都对着镜头讲‘大家好，我就是想被你们活捉的满广志’。”
“倒是很有个性。”李战只跟合成第195旅上任旅长在‘跨越-2014’中真正交过手。
徐瑜边刷牙边道：“他还讲什么……哦，对了，叫‘法无禁止即可为’，整得导演部都是一个头两个大，特别是那些导调参谋，规则，屁的规则，这个旅长打仗根本不讲规则。”
李战忽然记起了以前遇见的夏万里，也是个喜欢在军事演习中找规则漏洞的主。
徐瑜关掉水龙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道：“李参谋，关于满广志旅长‘不讲’演习规则的事情，太多了，红军刚远程机动到集结地域，人困马乏，蓝军就先下手为强，他常干这种事，那军演还没正式开始打，他直接派工兵分队去红军必经之路上挖反坦克壕。”
“还有的时候是小股袭扰分队趁大雨‘从天而降’，也有的时候干脆化装成地方慰问人员，扛着横幅、抬着礼品大摇大摆走进红军指挥所区域，等红军反应过来，指挥节点已经报废了。”
“好一个‘法无禁止即可为’。”李战听徐参谋这么一说，也算是对满广志旅长有个更深刻的认识了。
徐瑜接着道：“满广志旅长参照‘对手’指挥建设的合成第195旅在他手上，那是真强，从编成、训练到作战条令，全往模拟对象上面靠，任务式指挥抓得很死，上级只明确时限、目的和效果，下级怎么编组、怎么协同，自己定，所以有一次他自己在前沿指挥所被‘击毙’淘汰了，蓝军照样能接替指挥，继续把红军压着打，红军喊‘踏平朱日和，活捉满广志’，喊了这么多年，真正能摸到他指挥所边上的，也是少之又少。”
“所以满广志才被叫成合成旅‘六边形’旅长，进攻、防御、速度、谋略，样样都拉满，还专挑你最难受的地方下手。”
“也就是弱点，不过这个‘弱点’，多少有点牵强。”
李战拧着洗脸帕说道：“战场上‘不讲规则’，终究会被‘不讲规则’反噬，如果‘讲规则’打不过，那只是没‘讲’好，我还是‘讲’现代信息化战争的兵法谋略的。”
“什么意思？”徐瑜似懂非懂。
李战把洗脸帕搭在肩上，若有所思道：“我意思是，满旅长那些‘法无禁止即可为’，电子渗透、假命令、伪装袭扰、插播干扰等战术，看起来不讲规矩，其实都还是在信息化战争的框架里打的，他真正强的地方是把信息权、电磁权、指挥权咬得很死，也才把红军的体系漏洞一次次逼出来。”
他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现代信息化战争拼的是体系对抗，通信链路稳不稳、指挥所生存能力强不强、侦察与反侦察能不能形成闭环、部队在复杂电磁环境下还能不能自主协同，这些才是根子，若是自己的指挥网防护不到位、备份手段不全、任务式指挥练得不熟，对手随便往频率里塞点东西，那就乱了，这时候再去抱怨对方‘不讲规则’，其实是自己没把规则吃透。”
徐瑜面带思索地缓慢点头，“有道理，继续。”
李战又道：“现代信息化真正的兵法谋略，是在信息化条件下把侦、控、打、评全链路打通，也就是跟合成第195旅差不多，把部队练成即使主官被‘击毙’也能接替指挥、即使通信受干扰也能自主行动的样子等，满旅长指挥的合成第195厉害，就厉害在他把这套东西用到了极致，我们‘红军’要赢，也有样学样学‘不讲规则’不得行，那就是被带偏了，必须把自己的合成化、信息化作战能力练扎实，到时候，满旅长那些气人的手段，就会变成暴露他自己的破绽。”
李战不是口说无凭，这是有实战依据的，毕竟他记得前些年合成第195被战区陆军“红军旅”打得逼用虚拟战术核弹了，所以讲战术谋略，完全可以战胜满旅长指挥的“第一蓝军旅”，也不一定要“昏整”，这样做的好处是部队容易训练，也好复盘。
总不能盯着雨天的掩护训练“从天而降”战术吧？
那没有雨呢？
“明白了。”徐瑜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个参谋经常跟在战区首长身边，首长是不是私下给你开‘小灶’了？”
李战跟在首长身边，别说“小灶”了，他“真灶”都吃了几回了，忍不住笑道：“有，但是不多，首长讲得比较深奥，开口战略，闭口战役，太复杂了，所以还得靠自己琢磨。”
“李参谋，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这些想吃还吃不到‘小灶’的该怎么办？”徐瑜跟着李战有说有笑离开水房。
李战和徐瑜刚从水房走出来，忽然看见两位陆军大校站在宿舍门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无事不登门，谁？
徐瑜率先迎面走了过去，立正敬礼问道：“两位首长好。”
“请问你们找谁？”
李战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刚立正敬礼，他就认出来了两位大校，居然是电子对抗第2旅黎旅长和勤务支援第74旅夏旅长，野战制炊被判了零分，莫非是来找自己“秋后算账”来了？
夏镕回敬军礼道：“我们来找李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