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叶辰让人把方九指从关押的房间里提了出来。
方九指的模样比秦无衣还惨。
他本来就被叶辰在辅道上收拾了一顿好的，加上宋铁柱那几个老兵照顾得非常周到，此刻眼窝深陷，嘴角开裂，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被两个人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叶辰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看他，脸上没太多表情。
“带他去东郊码头。”叶辰说。
宋铁柱亲自开车，鬼仆坐在副驾驶，阿依古丽带着两个老兵挤在后排，把方九指夹在中间。
江若曦没去，叶辰劝她留下，说有些事他得自己去做。
江若曦这回没有坚持，只替他整了整衣领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叶辰笑了笑，说了声知道，就上了车。
车子在东郊码头外围停下。
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翻卷。
码头上的铁皮仓库还是老样子，荒凉、潮湿，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江水的咸腥。
天已经暗了下来，西边最后一线亮光沉进江里，整个江面变成一块巨大的深色绸子，缓缓起伏。
叶辰拽着方九指的后领，半提半拖地走到码头的石堤边。
这一带没有船，风大，浪拍在石堤上，碎成一片片白沫。
方九指浑身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叶辰把他往地上一丢，像丢一袋烂棉花。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叶辰问道。
方九指趴在地上，喘得厉害，嘴唇发乌。
他抬头看了叶辰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不敢说话。
叶辰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慢慢放到方九指面前。
那是一枚极小的玉坠子，成色不好，边缘都磨圆了，像是被很多人摸过。
方九指看见那枚玉坠，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枚坠子，是我娘的。”叶辰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江风还冷：“我爹当年把它留在我身上，我今天把它带来，就是想让你当面看看，二十年前你下毒害死的那个女人，她有个儿子，他今天站在这儿。”
方九指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石堤上，咚咚闷响。
他的嗓子像被捏住了，声音有开始颤抖起来：“我……我当年年轻，只会听命行事，上头让我下毒，我不敢不下……我也不认识你娘，我是被逼的啊……”
“谁逼你？”叶辰问道。
“是魏青，还有秦无衣，他们拿我家里人威胁我，你娘中的毒，是一种叫寒玉散的东西，是黑水总管给的方子，我按他们说的量分次下在她常吃的山货里，我以为只会让她生病，没想会要命……后来听说她去了，我吓得半年没睡好觉，我……我这些年也不好过，天天做噩梦，梦见她来找我索命……”
叶辰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江风正好把他的头发吹乱，遮住了半只眼睛。
那笑容很轻，却让人不敢直视。
“你不好过？”叶辰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叶辰，别废话直接丢江里喂鱼得了。”阿依古丽有点忍不住了。
“你因为做噩梦，就觉得自己被惩罚了？我娘在病床上熬了三年，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爹为了救她，死在龙心古洞里，我长这么大，连他们一句儿子都没听见过，你跟我说你不好过？”
方九指已经说不出话，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叶辰慢慢站起来，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身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冷得发蓝。
“按我的性子，我现在就该把你扔进江里喂鱼，可我不能，你是黑水的人，你背后的主子还活着，我要把你留着，等我把黑水连根拔了，再让你下去给我爹娘谢罪，今天叫你来，是让你看个明白，也是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你每多活一天，都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用，你最好天天求老天保佑，别让我觉得你没用了。”
他说完，转过身去，面对黑沉沉的江面，从口袋里掏出三炷香，就着江风点上。
细烟被风吹得四散，叶辰将香插在石堤的缝隙里，合掌拜了三拜。
一拜父亲叶长风，二拜母亲，三拜师叔苏有道。
宋铁柱和鬼仆站在他身后，也躬下身去。
阿依古丽走上前，把一捧从药王谷带回来的野菊花撒进江里。
花瓣浮在黑色的水面上，像几点微弱的灯火，转眼就被浪卷走了。
叶辰没有哭。
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可当他直起身子时，鬼仆看见他眼尾有一道极细的亮光，飞快地没入了鬓角，像流星划过夜空，一点痕迹都没留。
“走吧。”叶辰说，声音已恢复如常。
方九指被重新拖回车上。
车子掉头离开，码头很快又空了。
只有那三炷香还在江风里烧着，香火一明一灭，像三只眼睛，望着这片吞没了太多旧事的江水。
回到老宅时，夜已经深了。
江若曦站在大门口，看见叶辰下车，跑上来拉住他冰凉的手，什么都不问，只把他往屋里带。
叶辰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住，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叶辰的身体在轻微地抖，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若曦。”他闷声叫她的名字。
“叶辰，我在呢。”江若曦知道叶辰此时非常脆弱，刚刚知道父母的一些不好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话，只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
“等把黑水端了，我想带你去给我爹娘上炷香。”叶辰的声音有点哑。
“好的。”
“他们走得太早，我连给他们敬杯茶的机会都没有。”
江若曦轻轻应了一声，双手环紧了他的腰：“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倒茶，再替伯父伯母看看你，我要告诉他们，你活得很好，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好。”
叶辰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
夜风吹来，叶辰只感觉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