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辞垂着眼,餐厅里的灯光很柔,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暗沉。
“那年我八岁,晏瑾深六岁。”
“我母亲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她住在庄园的独栋别墅,平时很安静。除了你和时爷爷,很少有人过去。”
祁晏辞顿了顿,声音很淡:“那天,晏瑾深和他父母刚从国外旅游回来,说是去探望我母亲。”
只是他们到的时候,他母亲并不在家,别墅里只有祁晏辞。
那时的祁晏辞性格很孤僻,母亲病重,父辈关系又复杂,家里的大人们各怀心思,所以他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说话,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在楼上。
晏瑾深却不一样,六岁的孩子刚从国外回来,精力旺盛,满屋子乱跑,非要缠着他一起玩。
祁晏辞不理他。
晏瑾深觉得没意思,便从他房间里拿走了一个洋娃娃。
说到这里,祁晏辞声音微顿,垂眸看向时夏禾。
“那是你小时候落在我那里的。”
时夏禾一愣。
祁晏辞继续道:“你那时候来我房间玩,总抱着那个娃娃。后来走得急,忘了拿。”
他那时并不喜欢娃娃,可那东西是她留下的,所以他一直收在房间里。
晏瑾深拿走后,他才终于追了出去。
他只是想把东西拿回来,可他没想到会在楼梯转角,看见那样的一幕。
祁晏辞没有把话说得太细,可时夏禾听着,已经隐约明白了。
那天别墅大厅里,烛光晚餐还没撤,酒杯倒在桌边,烛火摇晃,映得整间屋子昏黄暧昧。
晏瑾深的父母状态都很不对,像是被什么烧乱了理智,连体面和遮掩都顾不上,就那样在祁夫人的别墅客厅里失了分寸。
那时候,他们都只是孩子,晏瑾深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傻了。
那种画面,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冲击力巨大,几乎成了他此后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阴影。
祁晏辞那时早熟,又生性冷淡,反应没有晏瑾深那么剧烈。
他只是觉得肮脏又恶心,从晏瑾深手里抢回洋娃娃,正要转身上楼,却听见别墅门口传来动静,他母亲回来了。
祁晏辞声音低了些:“她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多久,可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一幕。”
为了不让时夏禾察觉到他和晏瑾深的血缘关系,他省去了很多身份上的细节。
他只说,自己的母亲和晏瑾深的母亲曾经是很要好的闺蜜。
后来祁晏辞才知道,所谓闺蜜,也会在嫉妒里变成锋利的刀。
晏瑾深的母亲何婉君一直嫉妒祁夫人,嫉妒她的出身,嫉妒她的美貌,嫉妒她曾拥有晏廷章最盛大的爱。
于是她一步步靠近,一步步取代,最后抢走了原本属于祁夫人的一切。
哪怕当时祁夫人早已不再奢望什么,可亲眼看见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和曾经的闺蜜在自己的别墅里那样淫乱,还是足以击碎她最后一点气力。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当场倒了下去,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发抖。
祁晏辞那时吓坏了,正要往楼下跑。
可晏瑾深已经受不了刺激,先一步冲了出去。
楼梯并不宽,六岁的孩子慌不择路,狠狠撞在祁晏辞身上。
祁晏辞毫无防备,就那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脑袋重重磕在台阶上。
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很快又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他倒在楼梯下,耳边嗡嗡作响,能听见母亲艰难的喘息,也能听见晏瑾深惊恐的尖叫。
晏瑾深一路往外跑,慌乱间撞翻了餐桌旁的烛台,火先是点燃了地毯边缘,很快又一路烧到沙发。
当时祁晏辞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晏瑾深的名字。
晏瑾深也回头看了一眼,他明明看见了烧起来的沙发,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祁晏辞,也看见了已经快要喘不上气的祁夫人。
可他还是扭头跑了。
时夏禾听到这里,整颗心都像被狠狠揪住。
祁晏辞却仍旧讲得很平静:“后来火势大起来,那两个大人也清醒了一些。但晏瑾深的母亲昏了过去,晏廷章在我们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抱着她冲出了火场,再也没回来。”
时夏禾呼吸一滞,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没有喊人救你和阿姨?”
祁晏辞扯了下唇,没什么笑意:“没有。”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很快灌满整栋别墅。
晏瑾深明明也可以喊人来救,可他也没有。
他大概是害怕别人发现自己父母失控狼狈的模样,害怕有人知道那场火是因他撞翻烛台而起。
所以,他躲了起来。
祁晏辞是在浓烟里被呛醒的,醒来时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可他还是摸索着爬到了母亲身边。
那时候他人太小,力气也不够,拖不动母亲,只能艰难背着他,一寸一寸往外挪。
膝盖磨得全是血,浓烟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咬着牙,咬到满嘴都是血腥味,才终于把母亲从别墅里拖出去。
“后来呢?”时夏禾声音已经有些哑。
祁晏辞沉默了几秒:“后来我晕过去了,再醒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微顿,道:“我母亲也没了。”
那栋曾经属于祁夫人的独栋别墅,也一夜间被烧成了一片灰烬。
那时候的祁晏辞,刚刚失去母亲,也失去了眼睛。
可更残忍的是后来。
晏廷章为了掩盖那晚的丑事,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祁夫人身上。
说那顿烛光晚餐是祁夫人准备的,说祁夫人病中癫狂,想挽回他们的感情所以在酒里下了药,说那场火和那场混乱,都是她一手造成。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没办法替自己辩解,而活着的人为了保住体面,什么脏水都敢往她身上泼。
祁晏辞那时眼睛看不见,却依旧查清了真相。
下药的人不是他母亲,烛光晚餐也不是他母亲准备的,她只是一个病入膏肓、回家时撞见丈夫和别人苟且,最终被气死在那场火里的可怜人。
可即便真相摆在眼前,晏廷章也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多不过是表现出一点迟来的亏欠。
然后,他把祁晏辞送出了国,不许他继续查下去,也不许他再翻那晚的旧账。
这些,祁晏辞没能全部说出口,太痛了。
这些年,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那晚的事。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时夏禾坐在他对面,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从来不知道,祁晏辞这副冷硬的外表下,竟然埋着这么疼的一场旧事。
时夏禾鼻尖酸得厉害,忽然起身走到祁晏辞身边,轻轻抱住了他。
祁晏辞身体微微一僵。
时夏禾心口酸得发疼,声音很低:“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么多事,也不该怀疑你和晏瑾深之间的过节。”
比起她和晏瑾深之间那些恩怨,祁晏辞和晏瑾深之间,才是真正横着血的旧怨。
祁晏辞抬手正想抱住她,时夏禾却忽然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神情却已经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你已经查清楚,那场事故和阿姨没有关系。”她顿了顿,眉心皱起,“很可能是晏瑾深的母亲自导自演,为什么你没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不像你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