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子向前半步,语气恳切,继续劝道:
“陛下,您登基十余载,虽无大过,却也无盖世之功,往后史书只会将您记作一位平庸的守成之君,如今有一机会摆在您面前的,陛下只要点头同意,便是改写史书流芳千古的机会。”
乾帝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心中不得不承认刘夫子说得句句属实。
这些年他稳守江山,朝堂大体安稳,说是昏君倒也算不上。
可论起拿得出手的盖世功绩,却一桩也没有。
对外没有为大乾开疆拓土,对内也没有革新利民的政绩,不过是顺着先帝留下的基业,安稳守着而已。
一想到后世史官一笔落下,只留下守成平庸四个字,乾帝心底便隐隐生出几分不甘。
乾帝目光落在刘夫子身上,微微皱眉开口:“你口中所说,能让朕流芳千古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见乾帝神色已经有所触动,刘夫子当即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恳切。
“陛下,臣听闻太子殿下有意兴办一处学堂,原本是让京兆府官员子弟入学,学费全免,还供给一日三餐,臣以为,这便是陛下的千载机遇。”
乾帝面露疑惑:“太子开办学堂,这和朕流芳千古,又能有什么干系?”
刘夫子徐徐剖析道:“陛下不妨想一想,倘若这件事要是太子办成,是不是京兆府一众官吏连同他们的家眷,心中感念的便是太子的恩德,人人都会对太子感恩戴德。”
乾帝缓缓点头:“这一点不用多想,必然会是如此。”
“那陛下,我们何不把这份功德抢过来,收归朝廷!”
乾帝神色猛地一怔:“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刘夫子声音越发洪亮,“朝廷就在京城开设官办学堂,不再局限官员子弟,全城所有贫苦百姓家孩童,一律可以入学,同样免除全部学费,一日三餐由朝廷供给。
先以京城作为试点,往后再把这套学堂推行到大乾天下各府各县,让普天之下穷苦人家的孩子,人人都有书可读。”
他抬眼望着乾帝,反问一句:“若是做成这般功业,陛下想一想,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陛下?”
乾帝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定然会将朕记作千古一帝!”
“正是如此!”刘夫子高声应道,“一旦此事成了,陛下不但青史留名,而且天下万民受了恩惠,都会发自内心感念陛下圣德,民间百姓对陛下的敬仰,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万民归心!”
乾帝越听心中越是动心,脸上都泛起几分神采。
可转念,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
免费读书,还要管一日三餐。
一座学堂尚且尚可,若是铺开至整个大乾各府州县,那要消耗的国库银两,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收敛神色,沉声发问:“刘爱卿,你可清楚,铺开这么大的局面,要耗费多少银两?国库恐怕扛不住这般开销。”
刘夫子却淡然一笑:“陛下,这笔开销,不必动用国库,让太子出。
太子手中的工坊,正源源不断赚取巨额利润,而且太子还对外售卖军械,我们可以拿太子挣来的钱财,用来反哺天下百姓。”
乾帝一愣:“花太子的银子,成就朕的名声,这般做,对太子而言,会不会太过不公?”
“陛下此言差矣。”刘夫子摆了摆手,理直气壮说道,“陛下是君,太子是臣,陛下为父,太子为子,儿子为老子分忧,拿出钱财造福家国,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稍稍停顿,刘夫子又补了一句:
“陛下若是心中觉得亏欠太子,日后也大可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便是,钱财由太子出,功德归属于陛下,两全其美。”
御书房内安静片刻。
乾帝坐在龙椅上,手指不断轻轻敲击案几。
刘夫子这一套算计,听得他心中怦然心动。
花太子的钱,成自己的名,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只是乾帝心底依旧还有一丝顾虑。
太子智谋过人,这么明显的算计,太子,又岂会心甘情愿乖乖掏钱?
乾帝抬眼看向刘夫子,缓缓开口:
“道理听着倒是不错,可太子那边……他若是不肯出钱又该如何?”
刘夫子闻言胸有成竹,拱手从容答道:
“陛下尽管放心。
太子素来体恤天下寒门学子,心系苍生善待百姓。
今日陛下办学新政,由他出钱出力,于他名声也是一桩美事。
既能成全他爱民济世的本心,又能让他落得贤良仁厚的美名,他必然心甘情愿,绝不会推辞。”
这番话彻底说到了乾帝心坎里。
乾帝听得双眼放光,心中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
妙!
太妙了!
太子出钱,太子出力,可普惠万民开设官学,教化天下寒门百姓的千古功绩,尽数落在他这位帝王头上。
既消耗了太子手中的雄厚私财,最后还能让自己稳拿千古明君的盛名。
一举数得,全无弊端。
乾帝心中再无半分犹豫,龙颜大悦,沉声开口:
“好!好一个两全其美!
此事就依你所言!
乾帝微微颔首:“好,便依你所言,明日早朝,由你当众把此事奏报出来。”
刘夫子立刻拱手躬身,高声道:“陛下圣明!倘若这官学新政能够推行成功,我大乾万千百姓,必定对陛下感恩戴德,世世代代铭记陛下的恩泽,到时候史书必定会记载陛下乃是千古明君,无人能及。”
一番彩虹屁脱口而出,把乾帝拍的心中十分舒畅。
而刘夫子虽表面上神色恭敬,心底却暗自叹了一口气。
唉,罢了。
为了大乾千千万万寒门百姓能够有书可读,能办成这桩利国利民的大事,今日全当豁出去了。
乾帝心情大好,摆了摆手:“爱卿有心了,此事就托付于你,切记,今日我们君臣所言,暂且不可向外泄露半分。”
“臣明白,臣定守口如瓶。”
刘夫子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殿内重归安静。
乾帝坐在龙椅之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日后史书之上,书写自己兴办官学教化万民,成为千古明君的那一幕。
御书房外,刘夫子走出宫门,晚风迎面吹来。
他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番违心的恭维,于他一身傲骨而言,实属难堪。
可只要学堂能够办成,穷苦孩童可以读书识字,这点委屈,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