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姝站在火焰这边，看着那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竖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他想做天下第一的镖人，只要擒下圣上钦定的第一、二号要犯，他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可心底却隐隐觉得并非如此。刀马应该不是那种执着于天下第一名号的人。
她说不清缘由，也不了解刀马，只是一种直觉。刀马这个人，看起来痞气散漫的，嘴上不饶人，可他做的事却截然相反，他护着知世郎，护着阿育娅，护着她……纵然有莫族长所托。可他带着小七，那么个小小的孩子，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不是为了什么名号。
他所求的，不过是守着那个孩子，安稳度日罢了。
火焰那边，他们还在缠斗中。
刀马一刀格开竖的攻势，趁他身形不稳，一脚踹在他胸口。
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跌进一片漆黑洼地，那是火油淤积最深的地方，黏稠的油液瞬间浸透他的衣袍。
下一瞬，刀马举着火把，悬在洼地之上。此时他只需要轻轻一掷，烈火便会将这里吞噬殆尽。
竖躺在油液里，仰头望着他。明明已是败局已定，狼狈不堪，可他居然还在分心——
他侧过头，往火焰那边看去。
少女被隔在火焰的另一边。火光在她脸上流转，将她眉眼晕染得温柔又耀眼，美得让他心口发紧。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望着这边，不知道是在看刀马，还是在看他。
竖盯着眼前燃烧的火把，只要对方一松手，他便会葬身火海。
可他脑子里想的，从来不是生死。
现在的他只想知道，若他真的死在这里，她会不会记得他？
会不会记得那个银发的人，那个被称作玉面鬼的人，那个曾被她轻轻靠过肩膀的人？
月亮会记住它照亮过的人吗？他觉得不会。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会遇见很多人。一个半路遇到的镖人，算什么呢？
自己若死在这里，她大概很快就会忘了他。
这份念头，让他满心不甘。
然而刀马终究没有抛下那支火把。
他伸手拽住竖的刀背，用力将他从油洼里拉了起来。
—
几人上了马车重新出发。
竖全身都是黑油。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没一处干净的。
脸上也是，黏糊糊的，顺着发梢往下滴。连那道疤都快看不见了。银灰色的长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往下滴着黑水。
气味也不好闻。
除了火油本身的味道，那东西烧起来之前，其实味道不算太难闻。只是黑牛滩这片地方，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东西，带着一股子腐臭，像是什么烂在里头了，又像是某种野兽的骚气。
燕子娘第一个捂住鼻子，笑得幸灾乐祸，“哟，玉面鬼变成黑面鬼了。”
刀马坐在在一旁，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出来。
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捋了捋自己沾满黑油的头发，动作倒是从容得很。
可他的眼睛却不敢往旁边瞟了。
她在看他吗？
她是不是也觉得他这样子很好笑？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捂着鼻子往后退？她会不会也觉得他臭，觉得他脏？
竖忽然有些不自在。那捋头发的手顿了顿，又放下，不知该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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