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片冰冷的碎石堆里，泥土和血腥味包裹着我，骨头断了，疼得钻心。
我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反正活着也只是在黑暗中摸索，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对于一个瞎眼狐狸来说，这个世界太大了，也太残酷了。
就在我意识快要昏睡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
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将我抱了起来。小心地避开了我所有的伤口，将我拥进了一个温暖得的怀抱里。
是她的怀抱。后来我知道，她叫玖姝。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成了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目标。只要闻到这个味道，我就知道，我是安全的，是被珍视的。
救我的是那位气息浩瀚威严的龙神大人，螭吻。我对他只有无尽的感激，他用神力治好了我的断腿，还给我了神力，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但让我活过来的，是玖姝。
这里的日子对我来说，是从地狱一步跨入了云端。
我看不见神殿有多宏伟，看不见她喜欢的花儿有多鲜艳，也看不见她……据说拥有让日月都失色的绝世容颜。
但我能听见她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软糯的尾音，每一次叫我“小赤狐”，我的心尖都会跟着颤一下。
我最喜欢趴在她的膝盖上。她会用纤细的手指，一遍遍地梳理我背上的皮毛。
每当这时，我都会舒服地发出呼噜声，忍不住用脑袋去拱她的手心，想把全身上下最柔软的肚皮都露给她。
她喜欢挠挠我的下巴，说：“这么喜欢被摸呀？真是个黏人的小家伙。”
是的，我黏人。
只要她在附近，我就会跌跌撞撞地寻着气味跑过去，哪怕撞到石墙也不在乎。
只要能蹭到她的裙角，只要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我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恐慌感就会消失。
她很维护我。
那个叫小唯的大妖总是骂我是“土狐狸”、“心机狐”。
每次她一来，我就往她怀里钻。她会立刻把我护住，然后和小唯吵架，“不许你这么说它！它比你乖多了！”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为我撑腰。我紧紧地贴着她，感受着她说话时胸口微微的震动，心全是被她保护着的、酸酸甜甜的滋味。
我想，如果能一辈子做她的小狐狸，就这样窝在她怀里，哪怕永远看不见光，我也心甘情愿。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
那天阳光特别好，晒得狐懒洋洋的。她躺在花树下睡觉，我像往常一样，蜷缩在她脚边，枕着她散落的裙摆。
睡着睡着，我身体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热流。
那感觉来得迅猛而陌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乱窜，烧得我口干舌燥。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空虚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在她腿边蹭来蹭去，想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凭着本能凑到她手边，用鼻尖去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呜咽。
“嗯？怎么了，小赤狐？”她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来摸我。
她的手一碰到我，那股燥热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燃烧起来。
想要更多……不仅仅是抚摸，不仅仅是拥抱……我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尾巴去磨蹭她的手臂。
小唯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
“呦，这是发情了？”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凉飕飕的，“喂，要不要我给你找只野狐狸来？省得你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知道自己很难受。但听到“野狐狸”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和委屈。
我不要别的狐狸！我谁都不要！我只想要……我只想待在她身边！
我死死咬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口，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哪怕对象是那个我平时很怕的小唯。
我不能走，我不想离开她半步。我只要她。
“它好像很不舒服……”她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拍着我的背，“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找螭吻看看？”
我不敢动，也不敢发出声音。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做出什么冒犯她的事情。
“乖哦，不怕不怕。”
她以为我是在害怕小唯，柔声安慰着，手心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毛，“小赤狐最乖了。”
她的安抚像清凉的泉水，浇灭了一部分躁动的火焰，却也让另一种情感，紧紧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那场莫名其妙的“热”持续了好久，才慢慢平息下去。事后我才懵懂地明白，那是狐狸的本能。我也隐隐约约，从一些神殿外的小妖口中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玖姝，是龙神大人未来的伴侣。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每当螭吻大人来看她，听着他们之间那种亲密的氛围，我都会默默地缩到角落里，把脸埋进尾巴里。
我的心一阵发疼，酸涩得厉害。绝非是对龙神大人生出半点忌恨，绝无此事。他是我的恩人，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我能强大一点，如果我能在她遇到危险时保护她，而不是只会躲在她怀里发抖，该多好。
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一个卑劣的、贪婪的坏狐狸。
螭吻大人救了我的命，给了我栖身之所，而我……我却对他最珍视的人，产生了不该有的、肮脏的妄想。我不配得到她的抚摸，不配听到她的夸奖。
“怎么了？这几天怎么总是蔫蔫的？”有一天，她一边给我梳毛，一边轻声问，“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我趴在她腿上，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柔，心里满是罪恶感。
我想告诉她，我很难受，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里住进了一只贪婪的怪兽。可我说不出口，只能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小赤狐是世界上最乖、最好的狐狐，对不对？”她笑着，低头在我额间亲了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即使眼前一片漆黑，我也努力望向她声音的方向。
真的吗？
我在心里大声地问，身体因为激动和羞愧而微微颤抖。
我真的……是好狐狐吗？
可我明明是个坏孩子啊。我一边崇敬着给予我一切的龙神大人，一边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的妻子。
这份爱意，藏在心底最深处，甜蜜得让我眩晕，又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了。我想。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哪怕我这辈子都看不见她的脸。只要能在她身边，闻着她的气息，听着她的声音，被她摸着头，被她叫一声“好狐狐”，那就够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你去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会一直找到你一直陪着你的。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