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之下。
朝官团队那个小圈子,失去了一开始的云淡风轻。
这份云淡风轻,原本就是装出来的。
在一个个名字跳出来之后。
在严肃而沉重的科考底牌一张掀开之后,刻意伪装的东西,早已烟消云散。
有几个人的名字上榜了。
中书令柳为之子柳曲江,兵部尚书张宏之子张名,御史大夫刘章之子刘玉佳。
这三人意气风发。
有更多的人,名字却始终没有出现。
贺良脸色一片灰白。
李跃然握着折扇的手指,都僵硬了。
他们有一个预感,他们完了!
名字已经过半!
他们米桶里有多少米,他们自己是知道的。
能够吊在这名单末尾出现就是他们最好的成绩。
末尾没有他们的名字,上面更加不会有。
这就是本次科考的残酷。
雪藏者全部出世。
参考者全部受到了空前挤压。
可是……
李跃然死死盯着黎明,内心翻江倒海,可黎明为何能上榜?
黎明,洛山河,勉强也算是朝官子弟,身为朝官子弟谁不知道谁几斤几两?在李跃然的认知中,他绝对不应该差于黎明。
黎明上了榜,他应该还有机会……
带着无比复杂的感觉,他的视线送走了百余人。
已经开始进入上层了。
按照惯例,最多还只剩下一百多人的名额。
他李跃然的名字还是没有出现……
贺良也没有!
跟欧阳奕对赌的十六人中,出了四个名字,还有十二人未出现。
揣摩着金榜之上,大概只剩下一百人左右。
所有人的紧张,全都崩到了极致。
会试进入前一百。
叫“京会百强”!
拿到文坛上,是响当当的名号。
因为京城会试,本身就是全天下四十多个州会试考点中,含金量最高的一个。
京会百强,几乎可等同于其他考点的前十!
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的名字,只有两种可能。
一个上天,一个入地。
进入剩下的名单,上天!
剩下的名单中没有他,入地!
就是这般残酷!
欧阳发紧张了。
从过往经验看,剩下的名单,进入“京会百强”领域了!
他有这可能性吗?
他上次会试是名落孙山的。
这一次,他只想中举,中了就够!
从来没有奢望过多高的名次。
然而,前面低档位的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
洛山河和黎明安慰了他好多遍,而且还一直都扯着他的手。
欧阳发内心寒风肆虐,他似乎又一次回到了三年前,是那么的失落,那么的无助……
突然,一个名字跳出来……
“欧阳发,祖籍梁京,识经:乙上中,悟经……甲……”
轰地一声,全场齐震!
“发兄!”洛山河猛地抱住他:“上了!你上了!京会百强……”
“天啊,悟经为甲!”黎明一声大叫,激动无限。
欧阳发盯着这个金色的甲,大脑一阵阵昏眩。
甲!
科考场上,拿甲?
这是二弟传给他的悟经,他一直都拿不准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不断地反思,不断地煎熬,如今结果出来了。
他的悟经,竟然是甲!
欧阳家族,时至今日,还从来没有人在会试试场的悟经中,拿过甲!包括他爹,文坛大能欧阳致敬在内!
他,欧阳发,创造了历史!
人群之中,青衣林载,目光霍然抬起!
他的前方,一人回头,看着他。
此人,赫然就是欧阳奕。
他没有在兄长身边,没有在跟他赌大博的十六人身边,他跟林载站在一起,站了好久了,两人都知道对方近在咫尺,但是,全程无交流。
唯有此时,两人目光对碰。
场中学子十万开外,但他们眼中,似乎只有对方。
南海港湾。
欧阳致敬的官印一阵急剧颤抖。
印下,黎远望眼睛睁得老大:“欧阳老弟,你今日拿老哥开涮啊?”
“……”欧阳致敬嘴唇颤抖,三缕长须飘扬。
黎远望道:“你还说让我家明儿给你家发儿释经,你家发儿之悟经,登峰造极,这个金光闪闪的甲,值得你连贬十回!哈哈……”
欧阳致敬开始扯胡子了:“老哥,小弟我……小弟我满是困惑!真的,决无妄言,我家发儿……发儿之悟经我最是清楚,他之造诣,最多乙中……事情不对劲,不对劲!”
黎远望的笑声停下了,他的眼中也慢慢有了思索的表情:“悟经这一科,咱们兄弟俩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你欧阳家也好,我黎家也罢,其实都不出彩,还有,洛家更加不可能出彩,但是,今日已经开出的科目中,悟经这一科成绩最好的三人,就是你家发儿,我家明儿,还有洛家那个子弟……”
欧阳致敬目光闪动:“老哥的意思是……有人在我们离京之后,对我们这批主战派的后辈,传导过惊世之悟?”
“这虽然很不可信,但是,兵家有云:‘凡违常理,必有变机’!一定有一颗变子出现了。”黎远望道:“这颗‘变子’究竟是什么?”
“老哥此刻不必妄猜,待得张榜结束,自有佳讯传来,他们也定会在信中详述因由。”
“倒也是……”黎远望道:“咱们现在只需要关注一人!”
他没说关注谁,但是,欧阳致敬当然懂。
欧阳致敬目光慢慢抬起:“我那奕儿啊,不瞒老哥说,我是真的完全捉不准,他有可能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但是,也有可能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吓……”
文庙之下,金榜之下。
欧阳奕看着林载。
林载也看着他。
“欧阳兄!”林载淡淡一笑:“令兄之悟经,能拿甲,让载颇为意外。”
欧阳奕微笑作答:“一个人若是太过自我,这辈子大概会有无数的意外!”
“欧阳兄,似乎对载颇有成见。”
欧阳奕道:“林兄在意这个吗?”
“并不在意!”
欧阳奕笑了:“就是啊,林兄上有天,下有地,中有自己!又何需在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看法?”
林载目光慢慢抬起:“欧阳兄,名单不多了!”
“是啊!最多还有七八十人。”
林载道:“载原本还想着,最后的这几十个名单中,该当可以看到欧阳兄的名字,奈何欧阳兄自己弃之。”
“自己弃之?”欧阳奕道:“林兄何出此言?”
“载一出考场,就有所知闻,欧阳兄未知何种原因,仅六个时辰就弃考而出。”林载目光投向他:“莫非此传言有误?”
“六个时辰就离场,是没错的!”欧阳奕道:“但这离场就等于弃考么?”
“欧阳兄的意思是,你六个时辰就完成了全部的科目?”
“林兄不信?”
林载笑了,笑得很清淡。
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是回答。
欧阳奕也笑了:“如果我告诉林兄,我乡试只花四个时辰,未知林兄是否还能笑得如此清淡?”
林载脸上的笑容不清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