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第一。”
吴邪终于开口了。
罗恩猛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太快了,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可他顾不上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吴邪,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肖恩,小虫,盖德,鬣狗四人同时抬头。
五个人看着沙发上那个白发年轻人。
“放了被你们抓起来的华国异人。”
吴邪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活着的赔偿。死了的只要有亲人在世,也要赔偿。至于赔偿多少……”
“没问题!”
罗恩抢过话头。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生怕说慢了吴邪会改主意。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吴邪的话,后背一紧,赶紧又补了一句。
“赔偿一定让他们满意。”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手背从眉毛上抹过去,带走了一把湿漉漉的凉意。
然后他微微抬头看向吴邪,嘴唇抿着,等着对方的反应。
吴邪看了他一眼。
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罗恩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吴邪考虑的东西很简单。
杀人是最下等的处理办法。
死人不会赔钱,死人不会道歉,死人不会在文件上签字盖章。
罗恩活着,对那些被抓的华国异人来说,对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家属来说,作用更大。
一个活着的贝希摩斯董事,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第二。”
吴邪竖起两根手指。
“等会儿将那个鸟人的所有信息做成资料,然后交给我。”
“没问题!!!”
罗恩答得果断极了。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松快。
加百列,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鸟人,自从来了贝希摩斯他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每天胆战心惊,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怒对方。
“第三。”
吴邪竖起第三根手指。
罗恩的脊背绷紧了。
前两个条件他都能办到。
可第三个……
“M国所有技术向华国实验室公开。”
“什么?”
罗恩愣住了。
他的嘴张着,下巴悬在半空。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可能”。
第二个念头是“他疯了吗”。
“大人这……”
罗恩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所有技术公开?
贝希摩斯的、国家的、那些家族的。
基因药剂的研究数据,人体改造的实验记录,能量探测的技术参数,民用军用技术。
全部公开?交给华国?
他趴在地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所有技术信息公开,这根本不是他罗恩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
也不是贝希摩斯一家公司能决定的事。
贝希摩斯充其量就是M国版的哪都通,国家扶持的公司,专门管理民间异人的。
那些宗门世家,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的家族,公司根本管不了。
M国和华国在异人这件事上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华国修的是己身,练气、炼体、修心。
M国修的是外在,基因药剂、身体改造、机械飞升。
两条路截然不同。
M国关于基因方面的技术全部分散在贝希摩斯和几个大家族手里。
国家掌握的更多是民用技术和军事技术,跟异人相关的基因工程,政府反而插不上太多手。
“大人。”
罗恩硬着头皮开口了。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刮出来的。
“第三个条件不是我不答应。”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
“您想要贝希摩斯的技术,我现在就能发给华国。所有的实验数据、药剂配方、改造流程,全部打包发过去。但是国家的技术我没办法决定。那些家族的基因技术,我也无权替他们决定。”
他把话说完了。
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微微弓着,等着吴邪的反应。
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吴邪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表情没变。
血红色的瞳孔暗了一些,红金色重新浮上来。
周身的黑气还在往地面铺,可已经不再往上翻涌了。
“放心。”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很。
“M国那边,我们国家的人会和你们的总统谈的。”
他的目光从罗恩身上移开,移到天花板上那个大洞上面。
碎掉的楼板边缘还在往下掉细小的灰尘,外面墨蓝色的夜空里能看到几颗模糊的星子。
“至于你们M国那些家族……”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觉得应该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灭掉几个M国传承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异人家族,对他来说就是拍死几只苍蝇。
“这……”
罗恩的嘴张着。
“嗯?”
吴邪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红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
可罗恩的脊背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在下……明白了。”
罗恩的额头重新贴上了地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嗯。”
吴邪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会派人过来帮你们贝希摩斯解决掉那些家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黑气从地面上倒卷回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重新涌入他的体内。
办公室里那层铺满地面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下面被泡得发白的木地板。
“好了。”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罗恩。
“把那个鸟人的资料准备好。它从哪里来,哪里出现的,是什么身份,他说的上界你又了解多少。”
他的语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快了一些,也随意了一些。
“通通做成资料发给华国,备注吴邪就行。”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在原地晃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就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铺在地面上的最后一缕黑气在缓缓消散。
那缕黑气从地板上升起来,越升越淡,最终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五个人跪在地上。
谁都没有动。
直到最后一缕黑气彻底消失,罗恩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膝盖以下像是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
他用手撑着沙发扶手,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挪起来。
刚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又差点栽下去。
他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
其他四人也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罗恩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缓着气。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滩绿液旁边移开,移到天花板上那个大洞,又移到碎掉的玻璃幕墙外面。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呼……”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里吐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声颤抖的尾音。
“活下来了……”
他说完之后闭上眼,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上下滚着,嘴唇干裂起皮。
盖德站在他旁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镜片上沾满了汗水和灰尘,模糊一片。
他擦完之后戴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杰瑞特的尸体。
“他……”
盖德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回头再说。”
罗恩闭着眼摆了摆手。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睁开眼,看向盖德。
“加百列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从他出现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部归档。明天中午之前发给华国。备注吴邪。”
盖德点了点头。
“被抓的华国异人。清点名单。活着的准备释放和赔偿方案,死了的联系家属。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明白。”
罗恩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夜快要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老了十岁。
从吴邪出现到消失,前后不过几分钟。
可这几分钟里他经历了从地狱到地狱的过程。
“都走吧。”
他摆了摆手。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
清晨。
天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吴邪落在了自家院子里。
院墙里面的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楼上楼下都安安静静的,秋兰、秀菊和陈朵还在睡。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木门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吱呀”。
回到自己的房间,吴邪随手把门带上。
他在床边坐下来,盘起双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房间里很安静。
“系统。”
他闭着眼开口了。
“一人世界到底是个什么世界?洞天是什么意思?”
[一人世界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啥是完整的世界?”
[拥有完整的规则,并拥有天道管理。一人世界规则已经形成雏形,但天道没有归位。]
“没有归位是什么意思?”
吴邪睁开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有归位是什么说法?
[天道被压制,无法归位。]
“所以说也就是因为一人世界没有天道,所以才无法飞升?”
[飞升和天道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系?”
吴邪追问。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在心里数着。数到十的时候还是没有回音。
“系统!”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你特么又装死是吧?”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探入系统空间,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块半透明的面板浮在中央,上面的字还亮着。
可不管他怎么问,都没有新的回音。
“艹!”
吴邪暗骂了一声。
他坐在床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线索一条一条地摆着。
天道已经孕育出来了,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所以没法归位。
归位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永远差最后一块拼图。
天道就在一人世界中,只是不知道它以什么形式存在。
可能是一块石头,可能是一件法宝,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算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暂时先不想了。”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走到窗前。
晨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很淡的金色。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先把一人世界的事情彻底解决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中间时间就慢慢等张楚岚这个气运之子去找到这个世界的秘密吧。”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而我只要加快这个过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