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宋曦一行人乘着驴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帘半卷,微风中裹挟着些许泥土与青草气息。
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地与原野。
举目望去,周边妇人们三三两两,挎着竹篮,弯腰在田埂渠边仔细搜寻着可食用的野菜。
汉子们则担着水桶或扛着农具,沉默地穿梭在阡陌之间。
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清晨无异,忙碌且宁静。
行驶了一阵,驴车离开熟悉的乡道,又转上官道。
眼前的景象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官道两旁,尽是服役的百姓。
道路两旁堆满了新翻出的黄土。
叮叮咚咚的敲击声、沉闷的吆喝声、刺耳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中有的人肩挑着沉重的土石筐篓,有人奋力推着独轮车,还有人徒手搬运着大石。
在他们身后,手持皮鞭或木棍的差役。
他们像驱赶牲畜般来回巡视,稍有迟缓,便是毫不留情的斥骂与鞭打。
“磨蹭什么!没吃饭吗?”
“快!今日这段必须给我填平了!”
“那边的,找死是不是?再偷懒试试!”
宋曦在见到这些督造的差役时,便让大哥放慢速度,刻意跟上几辆同样不起眼的驴车身后,尽量不引人注意。
也或许是几人的装束实在普通,大半日下来车队行进的十分顺利。
直至一行人来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大弯道,聚集此处的百姓挡住了她们的去路,队伍只得暂时停下。
林氏正坐在车厢里给女儿缝制外衫,见驴车停了下来,不由侧首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长庆透过车窗,收回视线,安抚妻子:“前方聚众堵塞了官道,咱们且先等等。”
恰在此时,一阵哭喊、哀求,夹杂着差役怒喝声响起。
宋曦下意识的站在了车辕上,眺望前方。
弯道内侧,原本紧邻官道一片已然接穗的庄稼地头
一群差役和若干手持镐锸的民夫正站在地头,与另一群衣衫更加破旧、面有菜色的农人僵持着。
农人挡在田地前,个个脸上写满了绝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扑跪在地,不住磕头,“各位官爷,行行好,行行好啊!”
“咱们王家坳几十口子,就指着这一片地的收成过活啊!眼见就要能成熟,再有一旬就能收!求求官爷们高抬贵手,等收了粮食,这路要咋修,小老儿全家第一个来出力,绝无二话!”
“是啊,差爷!不是咱们不识抬举,不肯让路。您看能不能缓一缓?哪怕再缓一旬,求您了!”
“官爷,开恩啊!”更多的哀求声响起,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皂色公服、腰挎铁尺的班头,神情极其不耐。
他听着这些哭求,非但无动于衷,眼中反而升起更盛的戾气。“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班头猛地抽出腰间的鞭子,凌空一甩,恫吓住所有哀求。
“你们等得了,金尊玉贵的王爷等得了吗?”
他朝北边拱了拱手,“王爷返程,凤驾不日就要经过咱们曲阳!那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这路不能按期修好,颠簸了王爷的金躯,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怒斥着,又回头瞪着身后那些被征调来修路、此刻却面面相觑、躇踌不愿上前的民夫,火气更旺:
“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刨!把这地,连苗带土,全给我平了!谁敢不动,就以阻挠工役论处,统统抓回大牢!”
民夫们大多也是附近村庄被强征来的农户,看着眼前同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邻,看着那片即将成熟的庄稼,手中的工具如有千斤重,脚步挪动不了半分。
他们脸上是同样的灰败与不忍。
“反了!真是反了!”班头见状,怒不可遏,鞭子抽向一人,“给我动手!再不动,老子先关你坐大牢!”
那民夫浑身一颤,脸上掠过挣扎,一咬牙,一跺脚,举起了镐头就往地里头刨去。
“不能刨啊!”老农见此,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扑上去想抱住那民夫的腿,“那是粮啊!是活命的粮啊!”
“滚开!”班头一脚将老农踹开,老农翻滚在地,呛咳不止。
“爹!”
“村长!”
农人们惊叫着想要上前,却被其他差役用棍棒拦住。
班头厉声斥道:“你们动作都给我利索些,今天不把这块地整平,耽误了王爷的路程,别说你们的田,你们的命都得搭进去!”
更多的差役挥舞着器械威逼,民夫们被驱赶着,麻木的摧毁着他们珍而重之的庄稼地。
“天爷啊——!”
“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住手,都住手,那是我们的庄稼!我们的命啊!”
农妇的痛哭,老者的哀鸣,孩童受惊的尖叫.......
绝望像瘟疫般蔓延。
不仅是那些即将失去田地的农人,连那些被迫举起工具的民夫,,以及周围所有目睹此景的百姓,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灰暗。
也不知是谁在宋曦身侧叹息一声,“哎,这世道人如草芥......”
而车厢内的众人,在看到这一幕时,心中思绪五味杂陈。
宋大牛一家心中隐隐庆幸,幸好,他们跟着曦妹子走了。
就这样只会肆意欺压百姓的官府,他们留下来,怕是最终只会落的跟这些人一样的境地,肆意践踏侮辱,却毫无反抗能力。
而宋柱子一人远离家,本就挂念家人,眼下又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更多的是担忧。
但愿曦妹子提前预警爷爷的事情不会发生.......
堵塞在官道上的民夫渐渐散开,宋曦满脸寒霜的坐回车辕上,同二哥说了一句,“走吧!”
她不是圣人,没有办法帮这许许多多的百姓。
她努力说服自己,但垂在身侧的手,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原来她在异世界看到的,那个路不拾遗、人人吃得饱饭的世界,离她那般的遥远!
遥远到,她甚至怀疑先前见到一切只是一场虚妄的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