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一行人日夜兼程,几乎不曾停歇。
白日赶路,夜间也赶路,除了留给骡马必要的休整时间,一行人未曾停歇。
终于在第八日,他们抵达了黄口渡口。
波涛汹涌的黄河,她从前也只有在诗词里感受过。
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看见这条大河横亘在天地之间时,她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不及眼前这一眼。
河面宽阔得惊人。
对岸的一切都显得渺小而遥远,房屋低矮,树木凋零。
河水是浑黄的,挟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翻滚着、咆哮着、奔腾着,一往无前地冲向远方。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河面上停着几艘渡船,有的大一些,能装下车马;有的小一些,只够载人。
甚至还有仅仅容两三人渡河的羊皮筏子。
船夫们在船头船尾忙碌着,吆喝声顺着河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河岸两边,是一片繁忙而杂乱的景象。
靠岸的地方,用粗大的木桩和木板搭起了简易的码头。
码头两侧的河滩上,蹲着许多人力脚夫,都是些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皮肤被日头晒得黢黑,泛着一层油光。
他们有的扛着麻袋,有的挑着担子,有的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木箱,在码头和岸上的货堆之间来回穿梭。
码头上方的岸坡上,大大小小的茶棚、食摊一家挨着一家,用竹竿和布幔搭起来,虽简陋,却都热闹得很。
布幌子在河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茶”“酒”“食”等字样,墨迹被风吹日晒得褪了大半,却依然能辨认出来。
茶棚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歇脚的行商,有的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也有人民蹲在棚外的空地上纳凉。
宋曦察觉到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也示意二哥停车。
几乎是在他们一停下来,附近茶棚之中便有小二热情的迎了出来,热情招呼,“客官一路辛苦!里头请里头请!”
“咱们茶摊有热茶、有吃食,骡马可以拴在后头,有水有料.......”
他说着,已经利索地帮着引路,又招呼另一个小伙计去安置骡车。
宋曦跳下车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领着家人跟着一并进了茶棚。
她拣了靠外的一张桌子坐下,而后又同迎上来的小二点了一壶热茶,并几碟点心。
茶是粗茶,入口苦涩,点心也是常见的发糕、芝麻饼,但在这地方已经算是不错的吃食了。
而此时茶棚里坐着的,大都是些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们大抵是从京都那边过来的,带着大批货物,欲渡河往西北诸州府去。
这些人常年在外奔波,惯会打探消息,几碗茶下肚,便能热络的交谈起来。
邻桌三名中年商人,风尘仆仆,面色都不太好。
其中一个率先开口:“哎,我这一趟算是亏了。”
“你们不知道,如今京都物价飞涨,连带着我采买的布匹、茶叶,都比往年贵了三成不止。到了西北,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价钱来,弄不好这一趟要白跑!”
他对面一个瘦高个儿接过话头,“谁说不是呢?我这一路从京都过来,光是打点关卡,都不知花了多少银钱。”
“那些守城的官兵,不扒一层皮下来绝不让你过去。我这一趟出来,不赔本都算好的!”
另一人也摇头叹道:“你们好歹还能出来。我听说益州那边,现在乱得不得了。”
“四处抓壮丁,见人就抓,管你是什么身份,先拉去充了军再说。”
“我们东家还有一批货,至今还困在川府里出不来,人也联系不上,也不知有没有被抓去充军,唉......”
这话题似乎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有人不禁问出口:“这场战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可真愁人。”
“我看一时半刻结束不了。听说如今益州王退守蜀中,仗着地势险要,死守不出。”
“朝廷派兵强冲了几次,都损失惨重,现在看来,只得僵持下去。”
这时一位老者忽的开口,“要我说,硬打,不如就跟益州王耗下去。”
“这话何解?”有人好奇问道。
“听说今年川府灾情严重,百姓没了吃食,内部自然生乱。”
“益州王现在瞧着还有跟朝廷抗衡的本事,那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存粮,还能稳住军心。”
“可一旦粮食得不到补充,他内部势必会乱起来,到时候,不用朝廷打,他自己就先散了。”
这话说的在理,在场之人纷纷点头赞同。
说着,几个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什么布匹的行情、茶叶的价钱、各自有带了些什么货物,絮絮叨叨的,茶棚里嘈杂而热闹。
宋曦只是安静地听着,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在脑海里分析一圈。
瞧双方谁也不能奈何彼此,现在想从出川,恐怕更是遥遥无期。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身旁的宋柱子,见他面色愁苦,摆在面前的茶碗,一口没动。
她能够理解,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她原是想着让他自己先消化一阵,可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还是忍不住宽慰了两句,
“柱子哥,你放宽心,算算日子,说不得族长爷爷他们如今已经到了清溪镇了,便是外头乱了,暂且在小坳子村里不出来,也能躲避一阵战乱。”
坐在一旁的宋银,听小妹忽然这般说,不由偏头看了一眼小伙伴,见他神色恹恹,有心附和一两句,“就是,小妹在两处都派了人接应。”
“清溪镇那边有人,勉县那边也有人,只要不是运气太差,总归是能遇到一处的。”
宋柱子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我省的,我就是……就是听着他们说川府局势越发严峻,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忍不住担心。”
“担心才是人之长情,咱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最大努力,你呢,也要好好的,如此待你阿爷寻来时,才不会你对你失望!”说罢,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说多了,反倒成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