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六点的时间,偶尔有下班同事从停车场经过,怕被熟人碰见,林稚一上来就关了车窗。
沈镜池看她一眼,自觉将另一侧车窗升起,然后继续讲他的电话。
他讲话风格和他人一样,简洁凝练不啰嗦,林稚也不吱声,系上安全带便开始划拉手机。
从她上车,两人别说对话,就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丝毫不见半点儿新婚夫妻的热络。
是的,林稚没骗钟婷,一个半月前,她就脱离单身大军,和沈镜池结了婚。
没有恋爱过程,也没有什么幻想中的粉红泡泡,从单身贵族到夫妻,全由双方长辈在推动,是名副其实的商业联姻。
不过虽是联姻,却也不是全然陌生的关系,沈林两家由来交好,两家子女也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林稚和沈镜池之间虽然不存在爱情,但青梅竹马的情分却是实打实的,再加上沈家长辈一直对林稚很好,所以对于这段利益婚姻,林稚没觉得受委屈。
百无聊赖刷了会儿朋友圈,沈镜池电话打完了。他抽出安全带系上,示意林稚:“给妈发个信息,告诉她六点半到。”
林稚瞥一眼他充上电的手机,沉默地划进微信,给母亲发了条语音。
发完又听男人开口:“先去趟兰斋,给爸妈订了几件礼物。”
“嗯。”
沈镜池启动汽车的动作稍稍一顿,偏头看向旁边。
林稚整个人在他视野里,十分专注在回微信消息,头都没抬一下。
静默须臾,沈镜池眉梢扬了扬,调回视线起步发车。
拐出二院大门,帕拉梅拉汇入繁华的车流。下过雨的天黑得早,沿街霓虹灯牌陆续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照出迷离碎影。
晚高峰的交通足够恐怖,放眼望去,全是闪着猩红眼睛的尾灯,车行缓慢,走一程堵一程,越是着急驶离拥堵路段,越是赶不上绿灯尾巴。
车一停下来,车厢的安静就变得格外明显。
沈镜池松了方向盘,伸展有些僵硬的手指,把指节掰得脆响。
侧目看向旁边人,她回完消息,人就往后一靠,歪着脑袋看窗外。明明只是一个月不见,好像真成了陌生人。
闲着也是闲着,沈镜池主动A上去:“你在不爽什么?”
从小到大,他们之间吵吵闹闹是日常,一旦一方当另一方是空气,就代表惹出了火。
“上车不说话,在手术室又阴阳怪气。”
沈镜池仔细回想一遭,她出国的这个月,她忙他也忙,应该没时间招她吧?
然而林稚只转头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她能怎么说?说她回国之后的这两天,他夜不归宿这件事,实在是太打她脸了?
这事说来可大可小,因为联姻的关系,他们当然没有夜夜同床共枕的热络。但既然选择联姻,至少要做足样子给予彼此应有的尊重,亦或者他另有安排,应该告知她一声。
然而他不仅夜不归宿,连消息都没发一个,林稚有些不爽,但让她挑明又不知怎么说——以他们的关系,她若点明此事,沈镜池这厮没准会以为她很在意他的去向,并借此自恋一波。
她当然不会给沈镜池这种错觉,只说:“我哪阴阳怪气了?不是帮你解围?”
沈镜池静静看她一会儿。
“是解围吗?我还以为你想先下手为强,提前阻断别人给我做媒的好意。”
林稚的表情登时变得一言难尽:“你好自恋。”
沈镜池扯唇淡淡一笑,没了下文。
绿灯跳转,车重新起步。
半小时后,开回了林家所在的别墅区。
这里地处市中心边缘,号称城市绿肺,不失便利的同时,生态也保护得很好。
车直接开到林家院门口,停好车,林稚推门就下。
冷暖气流相撞,她刚站定,就被空气激得瑟了瑟肩。
沈镜池喊她:“等我。”
说完解了安全带,拎上礼物锁车。
他买的都是父母喜欢的茶叶茶点,礼盒太大,拎在腿侧很绊脚,林稚难得生出几分体贴,从他手中接了一只礼盒过来。
沈镜池一手得了空闲,立刻揽住林稚。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也因这一举动迅速拉近,变成了搂抱依偎状态。
清冽的气息与体温熨过来,林稚防备抬头:“你干嘛?”
沈镜池看着她,眼神难以形容。
她初一时被一个高年级男生堵到教室门口搭讪,男生问她“给个QQ号行不行?”她回了句“给你了我用什么”。
当时男生的眼神,就和此刻沈镜池的眼神如出一辙。
沈镜池:“……见你爸妈,不用做戏?”
林稚:“下次有肢体接触麻烦预告一下。”
“哦,那请沈夫人配合一下。”
林稚闭嘴了。
她肯配合,沈镜池十分欣慰,手指顺势蜷曲,握住了她的肩膀。为显轻盈,她穿的是件双面尼大衣,掌心触上去就能感觉到厚度单薄,仿佛能摸到她清瘦肌骨。
春寒未退就贪靓,她不冷谁冷。
一个多月没回家,院子里的白玉兰已开得如火如荼。白簌簌的花枝下,别墅落地窗内灯光温暖。
母亲张榕站在窗下,已然看见了二人,林稚和沈镜池刚迈上台阶,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张榕探身而出,笑容满面:“我刚说要给你们打电话就听见了停车声音——怎么还买东西,家里什么没有。”
“家里是家里的,这是我和稚稚孝敬的。”沈镜池在长辈面前礼数十分周全,亲亲热热地一声“妈”,就把张榕喊得眉开眼笑。
林家不缺钱,更不缺送礼的人,但女婿重视,说明对女儿上心。
“别杵在门口了,快进去,镜池你不是爱吃鱼吗,我给你烧了鱼。”张榕热情地拍了拍沈镜池,才又去捉林稚的手,“出趟国怎么瘦了这么多?”
林稚看自家老妈:“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我能忘了你?”女儿始终是最惦记的人,张榕笑点她两下,“今晚都是你喜欢的菜,赶紧把肉补回来。”
林在声本来在茶室,听到玄关有动静就出来了,看见月余没见的孩子,想得跟什么似的:“乖女。”
林在声近几年迷上茶道,林稚跟他打招呼:“爸,又在陶冶情操啊?”
林在声笑:“你权叔给我搞了套茶具,刚在里面开壶呢。”
沈镜池接话:“正巧今天带了老班章,回头爸您试试品质,好我再给您订明年的头春。”
林在声一听就跟沈镜池聊上了,讲起茶来头头是道,沈镜池配合地表示出几分兴趣。
翁婿相谈甚欢,林稚没事干,就跟母亲去了厨房。
厨房里保姆正在备菜,岛台上摆满了荤的素的。张榕当了几十年阔太太,她的下厨,当然仅仅是灶上那会儿功夫。
张榕的厨艺还是小时候过穷日子时学的,到如今不生疏已经是很难得,而林稚从出生到现在,厨艺巅峰就是煮泡面,完全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所以大小姐选择从医,是最让张榕这个母亲心疼的事:“工作都还好吧?累不累?有没有受气?”
“挺好啊,工作哪有不累的。”
“你当初若是来家里公司,肯定没这么累。”
“哥哥呢?”林稚问。她有个哥哥,比她大两岁,如今正逐步接手自家产业。
张榕说:“他约了人谈生意,今晚不一定回来吃饭。”
林稚一耸肩:“瞧,替自家公司打工一样累。”
“那也比你放假没休息好。”
“我是心存大志,救死扶伤。”
“贫的你。”
张榕笑骂一句,扭头看了看沙发上聊天的两个男人,微微压低了声音问女儿,“婚都结快两月了,和镜池相处得怎么样?他可对你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