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念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刘氏，嘴角笑容冷冷的，出口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笑话？你是只有今日才变成了一个笑话吗？”
刘氏被她这一句话噎得愣了一下，瞪圆了眼睛，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赵小念从床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刘氏。
“从你让我跟着你走街串巷卖豆腐，实际是为了让那些你相中的人家偷偷相看的时候，我们家就已经成了个笑话了。”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刘氏：“人家背后谁不在说？说你刘翠花为了儿子，不惜跟个老鸨子似的，带着闺女到处让人相看，要卖个好价钱。”
“怎么？人家说这话是冤枉你了吗？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刘氏心口剧烈起伏着，指着赵小念的手指抖了又抖：“你——你——！”
赵小念不搭理她，继续说道：“还怎么给人家交代？你需要交代什么？你是真心想给人家交代了吗？你要是真看上了那杀猪匠家，真心实意地为我打算，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一口回绝了周家？”
刘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我那不是为了你好！谁让你威胁我！”
“呵。”赵小念冷笑了一声，“为了我？我看你是心疼人家周家承诺的十六两聘银，舍不得了吧？”
“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那眼睛里，哪有我跟小盼两个女儿，我们在你眼里，就是你儿子的垫脚石。”
“明明家宝的学问差到连夫子都摇头叹气，你却偏不信邪，非要拿闺女换银子去供他读书!”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我现在自己找了个出价更高的，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方才在媒人跟前那副为难的嘴脸，不就是想让外头人都知道你是迫于无奈才应了周家的吗？”
“你到现在还不点头，不过是做给那杀猪匠家看的，实际你的心早就偏到那十六两银子上了，毕竟这些银子够你儿子读好几年书了，你做的这笔买卖多划算，大不了对外就说是我不听话呗，我都成全你了，你今日还要怎样？”
最后一句，赵小念是吼出来的。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尾音微微发颤，眼眶却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刘氏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那些平日里张口就来的道理和说辞，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心事被闺女当众拆穿，一句一句，像剥蒜似的，剥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讪讪的，红一阵白一阵，手指还抬着，却已经没了方才那股子气势。
堂屋门口，赵老栓面前的烟雾依旧缭绕着，只有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赵小念背对着他们，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她娘那种人，就是缺人整治，一旦碰上个比她更厉害的，她就怂了。
看来，从前还是自己太听话了，才让她觉得这两个闺女可以任她拿捏。
半晌，刘氏才弱弱地开口：“那你看中了周家，今天你那话都说出口了，我还能怎样？我就豁出我这张老脸，去柳庄村给人家赔不是呗，当娘的，总归不希望自己闺女过不好的，既然你自己喜欢，我也就不拦着了。”
赵小念嗤了一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跟着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赵小念抬眼看着堂屋里那摞提亲礼，语气平静，“第一，你去回了媒婆，让周家正式上门提亲下聘；第二，聘银十六两，我走的时候必须带走二两，你再额外拿出一两给我置办嫁妆，剩下的十二两里头，零头的二两是我留给小盼的。”
“她今年已经十三了，这二两银子是她在家里这几年的口粮钱，你必须保证她在家能正常吃饱饭，不受委屈，等她到了说亲的年纪，她的婚事不需要你来做主，我这个当姐姐的亲自来操持。”
“到时候小盼成婚，如果男方给的聘银不够十两，我这个当姐姐的亲自给她补上，但是你不许像对我一样，拉着她到处相看。”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氏脸上扫过，声音又冷了几分：“如果你能答应这些，剩下的十两银子全都归你，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也照样会按着大节小节，带着节礼回来看你，这要求，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刘氏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梗着脖子尖声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凭什么带走二两银子？还要我再出一两给你办嫁妆？还有小盼，那是我生的闺女，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你不答应也行。”赵小念微微一笑，“那周家我也不嫁了，你就两条路，要不就逼死我，要不我就在家做老姑娘，伺候你一辈子，你自己选吧。”
她说完又往前盯着刘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敢使什么腌臜手段，我绝对让你悔不当初。”
“你——！”刘氏被她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就要冲上去挠她。
赵小念也不甘示弱，利索的两只手把袖子往上一撸，随时准备接招。
“够了！”赵老栓忽然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旱烟杆子往门框上磕了三下，烟灰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转过身来，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眉头紧紧锁着，高声道，“闹什么闹？娘俩在家打仗，也不怕外人笑话，小念马上就要定亲了，都留点脸面吧！”
刘氏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了一瞬，转过头来朝他尖声道：“是我不给她脸面吗？你也不听听她都说的什么混账话！家宝也是她亲弟弟，她怎么不说家宝日后成婚她也给十两银子？”
赵小念毫不留情的接了一句：“家宝自有他亲爹亲娘管，我跟小盼有什么？我不顾着她，谁顾着她？反正我的要求就放在这儿，你同意了，立马让周家上门，你不同意，咱俩就在家这么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