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陆衍便起身告辞了。
罗氏在灶房里刷碗,沈棠把他送到院门口。
午后的日头正毒,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知了在树上一个劲儿地叫唤。
陆衍转过身来,低头看她:“回去吧,外头晒,不用惦记我,我过两日还来——”
沈棠倚在门框上,两手背在身后,轻轻啐了他一口:“谁惦记你了,赶紧走吧,早点回家。”
陆衍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很轻:“你不是喜欢喝小念做的果茶吗?我上山给你摘些野果子,到时候我们去找小念,让她给你做果茶喝。”
沈棠闻言心里甜滋滋的,可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小念最近估计也没空,周家应该要准备上门下聘了吧?”
“嗯。”陆衍点了点头,“已经开始采买东西了。”
“那你去吗?”沈棠问。
“我现在这身份,不太好去。”陆衍摇了摇头,“不过周大叔找了周家的几个本家族人,到时候陪着一道去,有他们在,阵仗足够,还有周家小姑娘也会跟着过去。”
沈棠听着他这周周到到的回答,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周家还有女儿?没听你提起过。”
陆衍点了点头:“大牛有个妹妹,叫彩花,今年十三了。”
沈棠把“彩花”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想起周大牛的名字,不由心里好笑。
大牛,彩花,这一家子取名字还真是怎么顺口怎么来。
她忍住笑意,点了点头,把话题拉了回来:“那就好,人多些也显得郑重,但愿事情顺顺利利地定下来。”
“会的。”
“周家很重视这次下聘,周婶子本来就是个周到的人,自打见了小念,那更是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搬到赵家去给她做脸。”
“而且大牛为了聘礼能好看些,这两日几乎日日上山,就想着能多换点银钱。”
沈棠听着,心里也替小念高兴。
她点了点头,对陆衍道:“那行,有什么新消息你再来告诉我。”
陆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回去吧,别惦记我,走了。”
沈棠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消失在村路尽头,这才转身关上了院门。
廊下,罗氏已经收拾完灶房,正拿了个针线笸箩坐在阴凉处缝补衣裳。
沈棠回屋从自己装散碎铜钱的布袋子里数出一百文钱,沉甸甸的递到了罗氏面前。
“娘,这是这次卖绣品给您的银钱,跟上次一样,拢共五百六十文,这是给您的一百文,您数数。”
罗氏笑着把针在发间抿了抿,没有去接那钱,只是拿手指在那摞铜钱上轻轻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信任和欣慰。
“放那儿吧,你数银子还从来没错过。”
她低下头去继续缝补衣裳,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问道:“这次去你舅母家怎么样?你大舅一家过得可好?阳哥儿在学堂里怎么样?”
“都好。”沈棠把铜钱放在她的箩筐里,在罗氏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最近在罗家村的事情说了一遍。
等听到周家要去小念家提亲的时候,罗氏真是又惊又喜。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小念是个好姑娘,你周婶子性子爽利,人也厚道,小念要是真能嫁过去,日后日子指定差不了,到时候,你跟前也能多个伴。”
沈棠点头,脸上满是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娘俩又絮絮叨叨地聊了一阵,罗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看向沈棠:“对了,这次回来,咱们就得归置归置你那些布料了,哪些给你做衣裳,哪些做被褥,都得趁早分出来,如今天气好,该裁剪的裁剪,该晒的再晒晒,等到了时候直接缝起来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的嫁衣,这次有没有跟你舅母商量?想好怎么做了没?那可是你成婚要穿的,得早些开工,绣花最是费功夫,马虎不得。”
沈棠听了这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今日在锦华坊看到的夏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当下就坐不住了。
“娘,你先忙着,我回屋有点事。”她站起身来,脚步快速的往西屋那边迈了出去。
罗氏被她这忽然的举动弄得一愣,手里还捏着针线,在身后追问道:“你倒是先跟我说说呀,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回应她的是西屋传来的关门声。
罗氏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又缝补了起来。
沈棠回到西屋之后,立马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钥匙,把屋里的柜门打开了。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当日陆衍下聘时送来的那些布料。
有天蓝色、海棠红、藏蓝色、浅粉色、藕荷色,还有.......
沈棠手指摸上一匹大红色的布料,从柜子里抱了出来。
所有布料里头这是最贵重的一匹,也是最重要的一匹。
大红色的妆花缎,质地厚实绵密,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缎面上用提花工艺隐隐织着暗纹,乍一看只是平滑的红,可对着光一转,那暗纹便泛出一层莹莹的光泽。
料子抖落起来垂坠感极好,没有半点笨重僵硬之感。
沈棠拿着料子看了看,不由的笑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缎面上的暗纹,心想这个陆衍还真是小心思都藏在细节里。
当初下聘的时候送了这匹厚实的妆花缎,分明就是算好了要把婚期定在腊月。
这料子厚实保暖,正是冬季婚服的上好之选。
想来他备这料子之前,也是跟绸缎庄的人仔细打听过的。
她把大红色的妆花缎单独放在一边,又从包袱里拿出王蕙兰塞给她的那两本花样册子,一页一页地翻开。
里面都是些极常见的花样子,大朵的牡丹,成双成对的鸳鸯,还有缠枝莲、祥云纹、龙凤呈祥。
每一种都画得工工整整,构图繁复而对称,透着大户人家讲究的沉稳大气。
只不过她跟陆衍成婚,是农家婚事,这些花样太繁复了,若是搬到嫁衣上,先不说绣起来费时费力,单是那一身的牡丹祥云,怕是到时候头饰上就压不住了,反而会显得不伦不类。
不过嘛——她把手指在云纹的弧线上来回描摹着,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她可以把这些花样子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