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来看向沈棠:“我想着杂毛的毛色不纯,缝在嫁衣上肯定不好看,而且你也不一定会收,最后想了想,还是换成银子你指定高兴,就专程跑了一趟县城。”
“好在那只杂毛狐狸虽说毛色不纯,但胜在白毛多杂毛少,而且皮子保留得完整,箭口伤痕不大,送到县城的皮货铺子里倒也卖了个好价钱,喏,就是这里面的二十两,我一点没动,都在里头呢。”
沈棠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亏了你有数,没把杂毛拆下来缝在我嫁衣上,否则我估计会忍不住动手揍你,在嫁衣上绣狐狸毛,那可真叫败家了。”
陆衍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几分被夸赞了的得意:“我就知道娘子会是这反应,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换成银子最能哄你开心。”
沈棠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
她把那布袋子的袋口重新系好,又把那木盒子的盖子合上,抬起头来看着陆衍,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陆衍,我不是在跟你说笑,咱们家里只有两个人,上没有父母帮衬,下没有兄弟扶持,万一遇上什么事,只能靠咱们自己,所以家里的银子要攒起来,日后给咱们的小家托底,不可以大手大脚地全都浪费了。”
“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希望日后我们也能有这种默契,我不需要表面的风光,只要咱们的日子过得好,咱们的小家过得蒸蒸日上,我就很知足了。”
陆衍收起了脸上那副得意的笑,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沈棠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了,日后我一定会让你更加满意的。”
沈棠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在那只木盒子上,忽然想起今天白天的事,忍不住问道:“那今日迎亲的花轿跟高头大马?”
“都是去喜铺租的,在县城最大的喜铺租的。”
陆衍回答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至于马嘛,我自有来路,一两句话说不清,日后再跟你解释。”
沈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只要你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正正经经地过日子,我就都信你,陆衍,我是一心一意要跟你过日子的,我希望我们之间永远不要有欺骗。”
陆衍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坦荡而坚定:“你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负你,也不会让你为我担惊受怕,若违此誓——”
他话还没说完,沈棠便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又急又快,差点把他从炕沿上推下去。
她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嗔怪和着急:“呸呸呸,都腊月了,不兴发毒誓,举头三尺有神明,万一好的不灵坏的灵怎么办?总之你知道我信你,你也别骗我,其余的,我都不在乎。”
陆衍被她捂着嘴,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神色从郑重慢慢变成了温柔,又从温柔变成了更深的东西。
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炕上那排银锭子重新装进木盒子里,又把布袋子系好,放在盒子旁边。
她侧过头来看他:“好了,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辛苦钱,这二十两银子还是按你说的,咱们不动,盒子里的更不用说了,这么大笔银子,不到万不得已,都好好留着,日常开销用那六两散碎的就足够了,咱们就两个人,一个月吃用不了多少,等开春了,我们再把后院的地收拾收拾,种上瓜果蔬菜,足够咱俩吃了,而且我也有嫁妆。”
“你当初的聘银做了嫁妆之后,我爹娘还额外给了我十两压箱银子,再加上大舅和舅母给的,还有我自己的私房——”
陆衍忽然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认真地摇了摇头:“你的银子都是你自己的,不需要告诉我有多少,这些银子你自己收好,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必跟我报备,我陆衍的妻子,我自己能养得起,你的银子日后想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绝不过问。”
沈棠看着他这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陆衍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嫁给你,是我之幸。”
陆衍握住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嫁给我,你委屈了,遇见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他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星光在她眼里跳跃着,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他慢慢地往前凑了凑,沈棠感觉到他的呼吸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她忽然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伸手在炕上的木盒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处躲藏的窘迫和几分故作镇定的催促。
“银子先收起来吧,原先放在哪儿的还放回哪儿去,咱们还要看看外头呢。”
陆衍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过那失望只是一瞬,随即便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木盒子跟布袋子重新放回原处。
回来后,他朝沈棠伸出了手:“走吧,去院子里看看。”
沈棠点点头,从容的把手伸了过去。
陆衍轻轻握住,拉着她出了西屋。
两人走到院子里,冬日下午的阳光正从西边山头上斜斜地洒下来,把整座小院都笼在一片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晕里。
沈棠方才在屋里只顾着看嫁妆和银子,此刻才真正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座她日后要生活一辈子的院子。
院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齐整。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院里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东厢两间稍大些,一间做了工具杂物房,另一间是粮房。
西厢靠北的小间做了柴火房,另一间暂时空着,只放了几张备用的苇席和一张旧木桌。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不算高,却砌得严丝合缝,墙角下还留了一条窄窄的排水沟,铺了碎石子,以防夏日暴雨时积水倒灌。
大门连接院子的地方,陆衍修了一道短短的过道。
过道两旁摞着劈好的柴火,头顶上搭了木梁和瓦片,既能挡风避雨,又不挡光。
最让沈棠意外的是灶房的位置。
寻常农户家的灶房大多单独盖在院里,可陆衍却把灶房紧挨着西屋的墙建了一间。
灶膛的烟道直通西屋的热炕,冬日里烧火做饭的工夫,热气便顺着烟道灌进西屋的炕里,连带着把整间西屋都烘得暖融融的。
灶房开了两道门,一道朝东对着院子,另一道窄些,开在灶房墙上,两边互通。
陆衍牵着她的手,推开净房的门:“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沈棠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一抬头便惊喜地低呼了一声,“里面还有浴桶?”